看着自己的爱马被糟蹋,沈栖元恨不得把卢凌从马上拽到地上。
卢凌自知做错了事,但那种反胃的生理反应,根本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幸好这一天一夜,他只吃了一张饼,除了最开始的两三口还有东西可吐,到了后来,连清水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
沈栖元闭了闭眼睛,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把马好好洗上十几遍,再熏个香,把这个味儿彻底祛了。
袁依柳好奇地看他,“卢凌反应这么大,倒是我意料之中。你……”
难道是饿了一天一夜,所以没东西可吐了吗?
沈栖元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做任何解释。
他自然不会对袁依柳的话有什么反应。
双亲去世后,还未发迹的他被沈家大房从侯府赶到了庄子上,被庄子的管事日□□着天不亮就开始下地干活儿。
昔日握笔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
卢凌受不了的味道,他闻了整整一年。
要不是先帝好奇他这个年幼的院案首为何之后渺无音讯,想要见一见人,侯府根本就不会把他从庄子上放出来。
而这,也给了他结识当时同样身份低微备受欺凌的陆星奕机会。
让他为日后的报复,埋下了伏笔。
如今闻到这个味儿,早已报仇成功的他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已是不相干的事。
现在他活着,只是为了报答给了自己报仇机会的督公。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的人生,已如枯涸的溪流,无甚趣味。
不过……
沈栖元看着因为徒步走了许多路,而面色异常红润的袁依柳,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懊悔。
自己不该在没了解内情前,就把袁依柳知道督公秘密这件事,密报给督公的。
她懂眼神,会审时度势,也很有胆色,是个好女子。
这样的人,余生和自己这么个人绑定在一起,实在太可怜。
可惜事已至此,没有了转圜余地,即便是他,也无能为力。
除非有什么仙法,能让袁依柳忘却督公的秘密,不然他二人,此生注定在善和坊的那所宅子中,做一辈子相对无言的陌生人。
因为长时间运动,天气又热,袁依柳的碎发都被汗黏在脸上,痒得要命。
她忍不住去擦,却又将因为前夜放火而染上的黑灰给抹开,看着像是从灶台里头钻出来的小花猫。
沈栖元从怀中取出一方用来包扎的布巾,推了推在等牛车出发的袁依柳。
“擦擦脸。”
袁依柳道了声谢,顺着气到脸都发白的沈栖元的目光看向马,想了下,将布巾一分为二。
她擦过脸再去看脏了的布巾,能想象得到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样儿。
剩下一半的布巾,则是被她用来擦干净被卢凌弄脏的马,随后折起来收好。
“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沈栖元别过脸,“不用了,你留着吧。”
这样的布巾,他多得是,外出时都会携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没什么需要特别留念的。
不要就不要,洗干净了自己还能当抹布,也不亏。
不对……很亏啊!
一想起出来这一趟,结果却什么都没捞着,袁依柳就觉得自己亏大了。
好吧,也不算什么都没捞着,还是捞到了两块抹布回去。
沈栖元牵着马和趴在马上不断呻吟的卢凌,步行跟随牛车,慢慢悠悠地北上回京。
看着袁依柳生无可恋地坐在牛车上,他就忍不住想笑。
袁依柳非要跟着来的目的,他当然知道。
如今对方八成是因为自己出了力,结果什么好处都没捞上,懊丧得要死。
脑中闪过方才袁依柳用布巾仔细擦拭马身的场景。
沈栖元不禁露出浅笑。
其实……除了嘴上不饶人,总是嘚啵嘚地让他头疼,说话还有点噎人,袁依柳也没什么坏处。
或许……或许……
善和坊的宅子,会因为她这个爱闹腾的性子,变得热闹非凡。
北镇抚司的官舍,他也住了好几年,过去还不觉得,现在细细想来,的确是冷清。
他若自己有家,回了家也只有一个人,没人同他说话,也找不到说话的人。
先前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抗拒着置办宅子,有个家。
家,在双亲故去后,于他而言,不过是落脚睡觉的地方罢了,在哪儿都一样,无甚分别。
但现在,他竟开始有些期待起,与袁依柳共处,会发生什么。
沈栖元失笑,自己真是昏了头了。
这般想着,行了一路,到凤台门前,已是日上三竿。
马背上的卢凌被晒得头晕眼花,但想起先前袁依柳的话,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只想出,不想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