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种下一刻,自己就会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下去的错觉。
双手死死抓住缰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拼命告诉自己做的没错,说的没错。
这样的话,他不止一次对人说过。这不是头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若不能解决眼前这个,往后会有无数人涌上来,像是嗅到味儿的苍蝇,没完没了绕着自己叮个不停。
可脸上无端而至的火辣辣疼痛、不停鼓噪的心跳所带来的窒息感,又让他对自己的所言所行痛疚难当。
耳边一直嗡嗡的声音仿佛清晰了些,似乎在努力告诉他,这样污辱人的话,对谁说都可以,只有她不行。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只有她……
脑海中突兀地出现零碎的回忆。
“天子有诏,臣下岂敢……”
“我还得谢……”
“那次真是太可惜了。当时……”
“不许说……”
“城东……”
“下月……清阳观……”
清阳观?那是哪里?城东?京城城东何时多出这么个道观?
这些记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有,这又是何处?他几时去过这样的破庙?
说话的女子是谁?自己怎么会允许她坐在身边?
她身上传来的沉香……是娘亲生前最爱点的莺歌绿。
娘亲去世后,他就再不曾闻过。
沈栖元眼眶微热,眼前一片漆黑无法视物,头昏昏沉沉,即便再如何用力抓紧缰绳,反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也无济于事。
却听一道声音如清冽仙气,为他拨开眼前挥之不去的黑雾,重返清明。
“兴安,你先去那边,我有话要对沈大人说。”
“姑母……”
“既然叫我一声姑母,那就要听我的话。放心,没事的,我很快就来找你。”
沈栖元终于大着胆子将视线挪向先前不敢看的袁依柳,见她笑容如刀地劝着袁兴安离开。
赶在对方看过来前,他飞快收回视线,对方才看到的那个如刀浅笑心有惶惑。
分明长得如庙中佛像,慈和欢喜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容貌叫人过眼难忘。此刻脸上虽是在笑,却有种宝相含煞入魔破戒之相。
沈栖元的心肝立刻颤了颤,旋即又把腰板挺得笔直。
什么样的人他没用过刑?什么样的人他没下过手?
眼前站着的是人,非佛非魔,他会害怕到心颤?
真是太可笑了。
绝对不可能。
想是这么想,但身体十分诚实地夹了下马腹,催动马儿赶紧离开。
袁依柳把食盒塞给袁兴安,把人打发走后,歪着脑袋,从下至上地斜眼打量沈栖元。
因为天气热,她还从抽出了折扇,给自己扇风。
风吹鬓发飘,折扇带来的丝丝凉意驱赶不走袁依柳此刻糟糕的内心。
她这个人吧,缺点不少,优点不多,但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护犊子。从不叫人白跟自己一遭。
相逢即是缘,珍惜这段情。
既然现在她借原主的躯壳重活一遍,自然要替她照顾袁家上下老小,不能让人白叫自己一声姑母、姑奶奶。
沈栖元侮辱自己,她还能自我安慰,别和大脑没发育好的傻X计较,气出病来无人替,要对自己的乳腺负责。
欺负自己的大侄子袁兴安,那就是在她雷区蹦迪了。
本来她心里还在找回场子的边缘不停试探,现在不用试探了,她选择一把□□,直接越线,要沈栖元好看。
见对方要偷跑,她“哎”了一声叫住对方。
“沈——大——人,你跑什么呀?”
“我又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大人有什么可怕的?逃什么?”
“我还有一言,劳烦大人拨冗听一听呢。”
她举起食指,比了个“一”。
“就一句话的功夫,大人该不会都抽不出空来听吧?”
沈栖元被袁依柳阴阳怪气的语气给骇地哆嗦一下,下意识勒住马,嗓子像是被捏住似的,声音全是挤出来的,拒绝的语速飞快。
“本官没有用义务听你说话。”
“哦?”袁依柳挑眉,“和督公有关的,你也不听?”
像是被打开了开关,沈栖元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猛地转头盯向落后半个马身的袁依柳。
“你要说什么。”
袁依柳轻笑,拉长了声音,“哦哟——沈大人终于舍得看我啦?方才不是连看都不敢朝我看一眼的嘛。”
沈栖元挪开眼,“有话快说。”
袁依柳边摇着画了彩蝶嬉戏的折扇,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靠近沈栖元。随着她的摇动,扇面上的彩蝶像是活了似的,一上一下扑腾着翅膀,转瞬就会从扇中飞出来,落在人身上。
沈栖元忍不住用余光去看,眼神追着那上下翻动的蝴蝶,心神却在那握着扇头柔若无骨的白皙纤指上。
只觉那手白得过分,有些晃到他眼睛了。
却又挪不开视线。
袁依柳袅袅婷婷走到沈栖元身边站定,幽幽道:“我知道,沈大人神通广大,不怕弹劾。”
“不过就是不知道,若是兴安要弹劾的人,是督公——他会不会怕呀?”
沈栖元一愣,旋即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
“我都不怕,督公为何会怕?”
督公是东厂掌印太监,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宦。如今天子承统不足一年,尚未改元,掌印太监年迈敛迹,庙堂大事皆由督公一人决断,一念之间可定人生死荣辱。
督公怕被弹劾?
这简直是他有生之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陆星奕当然会怕了。”
此时已过府衙下值的时辰,街上无人,唯有萧索的夜风吹过。袁依柳也没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会让兴安上疏弹劾他是假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