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记忆中,从来都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如今散落蓬乱,还有飞虫在其中穿梭。那张即便年过五十,依旧总带着少年般意气风发的脸,染上血污,再看不见蓬勃生气。
从褴褛囚衣下露出的一双手臂,溃烂发脓,没有一丝好皮肤。双腿髌骨外露出惨白,自髌骨以下,已是没了知觉,犹如无用的废物。
即便袁成毅能从诏狱离开,也几乎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往后终生,都必须躺在床上,或是靠双拐、轮椅出行。
袁依柳无法克制心中莫名出现的情绪,愤怒、酸涩、心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刹那席卷上来,将她吞噬,难以呼吸,也失去了站着的力气。
“大哥……你怎么被折磨成了这样?他们怎么下得去这手?!”
眼泪如磅礴大雨,让袁依柳无法看清隔着木栅栏的那道身影,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哭泣。
是原主留在这具身体中的情绪吗?还是自己开始与原主的残魂进行融合了?
袁依柳不知道自己现在所产生的心情,究竟是受到了原主的影响,还是作为一个人,在看到同类的惨状后,所生出的同理心导致的愤慨。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紧,往死里捏,像是要捏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袁成毅含泪看着嚎啕大哭的幼妹,依稀又见到了多年前,那个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黏他黏得紧的小娃娃。
“依柳不哭,大哥没事,大哥一点都不疼的,真的,大哥没骗你……”
袁依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骗人,你骗人!”
“怎么会不痛呢?髌骨都露在外头了,怎么会不痛呢?”
“大哥骗人!大哥骗人!
如万箭穿心的痛苦中,一丝困惑自心头升起。
这些话并非她性格所能说出口的,可此刻却又像是发自肺腑地因眼前这个陌生人难过,情不自禁地就落了泪,说出了那些话。
就好像自己的亲生父母去世一样,痛到无法自已,眼泪如同高压水枪似的,不停歇地喷射。
到底怎么回事?
是原主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亦或是系统为了不让她出现人设不符的情况在作祟?
潮水般的痛楚,旋即将这丝疑虑淹没,让袁依柳再也想不起来。
袁兴安咬紧牙关,别过头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泪脸,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害怕一张口,就漏出哭声。
袁成毅用十分轻柔的声音耐心哄着妹妹,仿佛当年给那个害怕打雷闪电,睁着眼睛不肯睡的妹妹讲睡前故事。
“依柳乖,听话,跟兴安回去,往后莫要再来这等地方,对你身体不好。”
在狱卒不耐的喝止下,袁依柳终于停止了嚎哭,小声啜泣着用不服气又委屈的眼神望着努力冲自己挤出笑,试图将自己安抚好的袁成毅。
“我不走。我要是走了,大哥就会把我像不要的破烂一样,丢给袁成贺那个混账。”
袁成毅不满地皱了下眉,“二弟再不好,也是你兄长,依柳,你不该直呼其名。”
“再者说,大哥从来没有不要你。依柳,你是我的手足,我们是一家人。危难之际,正该相扶相携。”
“如今大哥身陷囹圄,照料不好你,你暂且去二弟家中住几年,避避风头,好不好?”
“大哥答应你,等家中安定后,一定让兴安再把你接回来。”
他特地没说自己亲自去接妹妹回家。直至见到妹妹的当下,袁成毅依旧不改死志。
自己没说亲自接妹妹回家,就不算骗她。
可袁依柳低低的声音,所道出的话语,却像是惊雷落在袁成毅的心上。
“可袁成贺想把我卖给花禅庵……大哥还觉得我该继续管他叫二哥吗?”
袁成毅呼吸凝滞一瞬,顿时被气得吐出一口污血,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颤抖着质问:“他……他怎么敢的?!”
花禅庵指的是那些挂着清修之名,背后却做着皮肉营生的暗门子尼庵。
“他有什么不敢的。不是早前就提过好几回,说让我落发为尼吗?”
这事袁成毅倒是知道。不过当时袁成贺说的是,让袁依柳去正经清修的尼姑庵落发,而非这种男盗女娼遍地污垢的假尼庵。
他举起软弱无力的双手,用尽全力捶着地,猛地恶狠狠盯着同样震惊的儿子。
“兴安,此事你可知道?!”
大有要是儿子知道,却没在昨日自己提出时拦住自己,就要大义灭亲的意思。
袁兴安连连摆手,不知该说什么来证明自身清白,“爹……此事儿子确实不知!”
要不是姑母今日自己说出来,他还蒙在鼓里呢!
袁依柳为大侄子挡住兄长的凶狠目光,“大哥你别怪兴安,这事儿他的确不知道。”
“是去年我及笄时,袁成贺夫妻两个来观礼时,私下与我说的。”
袁成毅恍然大悟,当时的不解终于真相大白。
“我就说为何你当时拿着扫帚将他们一家子赶出去……你分明素来知礼守节,再温良恭俭不过。”
原来是因为这事。
“你为何当时不告诉我?若我知道,定不会这般轻易饶过他们!”
只是拿扫帚把人赶出去,真是太便宜那对人面兽心的夫妻了。
怎么就没用厨房闲置的菜刀呢?
即便妹妹怕自己力气小,砍不到人,可以叫兴安去啊。就算兴安一个人也不够,这不是还有书文吗?
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一起动手,追一对四十多的中年男女,岂有砍不到人的?
袁依柳小声为自己辩驳,“口说无凭,我也没有证据……便是告诉了大哥,你也奈何不得他们,何必白白让大哥为我烦忧呢?”
袁成毅一愣,望着不再言语,低头摆弄食盒乖巧懂事的妹妹,心头悲切万分。
袁依柳将吃食放在袁成毅面前摆好,双手捧着筷子递过去,“都是大哥你爱吃的。只是不知道大哥如今还有没有胃口。”
顿了顿又道:“若是大哥手不方便,我喂大哥吃。”
袁成毅正想说不用。他双手虽受了刑,却还能拿得动筷子。
正欲动筷,又听妹妹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不过,大哥吃了我带来的吃食,就不能再吃兴安带来的吃食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