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爪划破空气,碰撞的瞬间,玖佚听到了清脆断裂的声响,对面的血族发出痛苦的嘶吼。
断了。
他眼睁睁看着西蒙的利爪竟然在攻击下断裂,脆得像枯枝。
血族本体的利爪是绝对坚韧的,从三岁到成年再到老年,作为比人族长寿,但不及精灵和矮人的种族,生命中大部分时间身体都是处于青壮年时期。
他们虽然没有精灵那样几乎不变的容颜和无止境的寿命,但衰老速度也很慢,只有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才会急速衰老,这种时候的血族往往不会再出世,而会本能地选择在棺材中永久沉睡。
玖佚感觉有些不对劲,无数白色的蠕虫正顺着那血肉模糊的断裂处不断钻出,扭动着身子试图跳到玖佚身上,一条接着一条,像有生命的黏稠物掉落在身上。
他头皮发麻,下意识屏住呼吸,拼命甩手把它们甩到空中。
西蒙的拳头破风袭来,玖佚勾住树干侧身躲过攻击,他们的位置已经旋转了九十度,正与原先的地界平行。
玖佚立刻从几乎已经数过来的树枝跳到树干上,白色的翅膀在身后一点点张开。
他也怕自己就这样掉下去。
西蒙跟随他的动作也跳到树干上,紧接着又一次向他扑来。
玖佚咬了咬牙,注意着周围的变化,把冲来的西蒙一个扭身钳制在身下,冲着他大声喊道:
“喂,西蒙!清醒一点!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你还听得见吗!?”
西蒙像是彻底迷失一样,仿佛成了最纯粹的野兽,张着犹如化石般泛黄的獠牙,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强大的力量。
嘎嚓,树干断裂。
他一时没有防备,西蒙把他拽下来,两个人砰地掉到另一棵更加粗壮的树上。
玖佚恰好被拉下来垫背,闷哼一声,狠狠给了那家伙一爪子。
背后粗糙坚硬的纹路毫不留情地碾过翅膀,疼得翅膀下意识扑腾了几下,又重新缩回后背。
他对翅膀的掌控还没有完全熟练。
西蒙的力气变得格外大,和最开始完全不同,更加用力地抵着他的身体。
玖佚抬腿狠狠踹向西蒙的腹部,然而西蒙就像感受不到痛觉,两只手都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灰败的眼睛盯着他的脖颈,流露出唯一一丝渴求的情绪。
草,疯了吗,这家伙简直不要命,竟然还想吸我的血!
意识到这点的玖佚瞬间蹙起眉,冷厉的竖瞳恶狠狠瞪向西蒙。
同类互食在血族之间不是没发生过,毕竟血族的血脉中其实也有一半人族的血脉,但这一般不太会发生在纯血血族身上,或者说活着的纯血,因为其稀有和强大,至于死后……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呼哧……呼哧……”
在他的反击下,西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恐怕肋骨都断了几根但仍然不愿放手,而他们所在的树干也在快速倾斜。
玖佚被死死抱住,眼看白色的蠕虫不断从西蒙的伤口中钻出,掉到他身上。
玖佚咬着牙,心里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将其压下。
不能直接杀了这家伙,他身上绝对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没再浪费力气攻击西蒙,一只手抵住西蒙的肩膀防止被咬,另一只手还得把那些蠕虫甩下正在倒悬的天空,然后利爪狠狠刺入树干,防止他们滑落。
然而就在玖佚做出这个动作的下一秒,一道像被漫长地拉伸,粗粝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啊!!!啊!!!好疼、好疼、好疼啊……]
玖佚心里一惊,感觉一阵寒风刮过,连忙松开利爪向侧面翻滚。
只见一条藤蔓似的树枝从他左侧破空袭来,狠狠抽到压在玖佚身上的西蒙后背,在下面的玖佚都感觉到强烈的冲击。
血腥味骤然炸开,原本还在长大嘴炫耀自己獠牙的西蒙像被当头打了一棒,终于合上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身体重重地压在玖佚身上,然后向下滑落,在即将坠落黑暗的瞬间,被一只青筋凸显的手紧紧攥住。
玖佚大口喘着气,不敢想象这要是直接打在自己身上该有多疼。
“呼……真是够了……”
白日消逝,只有浓稠的黑暗悬在脚下。
这时候世界也彻底完成倒悬,地在上,他看到万物坠落,河水如瀑布倾泻,云层成了浓厚的雾气,不断腾升,天在下,变成无尽深渊,吞噬着这些堕落生灵。
他看到别的种族,看到怪物野兽,看到泥土滚石,仿佛世间万物生灵都不过是这沙漏里的一粒沙,倘若没有坚实地抓牢自己的脚下,便一定会坠落。
而地面变得像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上气。
玖佚费力地抓住树干,就像抓住这块与天同宽的巨石施舍的毛刺,努力向上攀爬,越向上越沉重,越向上越无法呼吸,仿佛主动撞上巨石,要把自己砸个稀烂。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不,不对,世界不该是这样,天空在上,地在下才对。
这里的世界完成倒悬后,玖佚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大脑晕眩得厉害,心脏砰砰直跳,脖颈的血管凸起跳动着,窒息上涌。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认知与感官撕裂,他分不清自己应该在哪一“面”,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所在的这棵树足够坚固,牢牢地扒在地面,没有因为倒悬而掉落。
可是他不可能一直这样。
玖佚一只手抓着树干,另一只手还要抓着一个晕过去的血族,很快肌肉便感觉到撕裂的疼痛。
他虽然瞬时的爆发力很强,但耐力并没有那么好。
该死。
玖佚内心暗骂,青白的脖颈青筋暴起。
他现在的意识清楚这个世界颠倒,正是这样,所以他会下滑。
可……明明人不可能滑向天空,只会坠落地面。
除非。
这个世界没有天空。
玖佚骤然瞪大了双眼。
那股试图拉着自己心脏要从嗓子眼掉出来的感觉陡然消散,下一秒他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量压制,如同遇上吸力极强的磁石,将他狠狠拽向地面。
嘭!
尘土飞扬,玖佚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身上还压着一个,前后夹击。
“咳……咳咳……该死……”
他把晕过去的西蒙推到一边,刚从地上站起来,地面却突然开始震荡,深褐色的泥土不断翻滚凸起的小丘,成片的枯叶开始掉落。
玖佚意识到恐怕是刚才那个攻击他们的树条,连忙背起西蒙拔腿就跑。
这里的树有问题!
然而他们本就是在树林里,地面翻滚得更加厉害了,玖佚努力稳住身体,一只手托着西蒙,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法杖,却发现,艾薇拉的棕色眼球已经失去神采。
“艾薇拉……艾薇拉?”
玖佚咬着牙喊了几声,声音有些颤抖。
“先生,她不在这里,已经死了。”
忽然,一道温润的男性声音传入耳中,玖佚视线下移,看到了一颗在自己手腕末端之下,嵌在法杖底部的孔雀石绿的眼球,清冷,眸光闪烁。
“什么……等等,你是谁?哎呦、”
玖佚被这出乎意料的场景弄得一怔,被脚下一个凸起的巨大树枝绊倒,还没来得及站稳,他便感到一根根粗糙如同麻绳的东西卷上了脚腕,西蒙则被另一条粗壮似藤蔓的东西卷走,留下一地被挤开的枯叶。
玖佚暗道不妙,低下头,只见无数树根从地上冒出来,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向他破风冲来。
他连忙向后退,然而在他长出利爪的瞬间,身后也冒出无数粗壮的树根,似活物触手般立刻卷住了他的手腕,混着泥土的腥味,越缠越紧。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玖佚四肢挣扎起来,浑身紧绷,很快他便听到自己骨骼发出抗议。
这时耳边那个温润的男性声音再度传来:
“您惹到了树人,先生,您还是不要挣扎了,树人是上古时期的存在,力量非你我可以匹敌。”
“什、什么树人?那我该怎么做?呃嗬、疼……”
玖佚喘着粗气,四肢都被四面而来的树根裹挟,向着两面拉扯,感觉若不用尽全力抵抗,身体肯定会被撕成两半。
“您可以尝试和它们沟通。”
那个声音说道。
玖佚疼得厉害,一边抽气一边想:
拜托,我现在话都说不完整,你让我沟通什么?
绿眼球似乎也看出这个问题,沉默了一阵。
金色竖瞳开始颤抖,攥着法杖的手腕变得紫红,随着时间流逝,他快要脱力,身体骨骼发出抗议的咯响,喘息声越发急促,眼角溢出咸涩的泪水。
滋滋——
水珠坠落的瞬间,那些树根像被某种滚烫的幽火点燃,褐色的内部亮起暗红的星火。
[啊!!!啊!!!好疼、好疼、好疼啊……]
刚刚那个粗砾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扭曲,绝望而凄厉,玖佚胸膛剧烈起伏着,察觉四肢的束缚松了一些,肌肉鼓起用尽全力扯动,试图用利爪割断树根。
“等等!先生请您不要这样做,它们会死的!”
孔雀石绿的眼球瞳孔一缩,连忙阻止玖佚。
玖佚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泛着水汽的金瞳冷冷瞥了他一眼,嗓音沙哑道:
“它们刚刚要杀我,我杀死它们又怎么了?”
说罢,他继续拉扯,很快那些树根的外部纤维开始断裂,发出嘶啦声响。
“我可以跟它们沟通,请您看在我之前帮您治疗伤口的份上,先放过它们吧!”
眼球有些焦急地开口。
“哈?那你先沟通再说……你现在让我手下留情是让我主动找死么。”
玖佚咬牙切齿地说道。
“您是血族,又是神仆,不会那么轻易死的。请您稍等一下。”
眼球说完,一道绿色的光亮线条便顺着玖佚手中的法杖飘荡到空中,然后钻进捆着玖佚的树根之中。
玖佚眼睁睁看着树根被他撕裂的表皮开始修复,气得想把它戳瞎丢到一边。
不过就在他打算实施行动的时候,那紧紧缠绕着自己的树根竟然真如潮水般褪去,粗糙的树皮不断划过他的皮肤,而后重新回到土里。
玖佚艰难地站稳,身体的关节骨骼还泛着钝痛,揉了揉自己被勒伤的手腕,没放松警惕。
他抬眼看向周围的树,看到一张张人脸在那些粗壮的树干上浮现,表情似愤怒似哀切,比寻常人脸大了一圈。
“先生,请您去左边第三棵最年长的那棵树人旁边一趟吧,那位是树人的族长,他说他有事想要和您说。”
绿眼球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
玖佚手上的动作一顿,举起法杖,看向那颗眼球:
“什么事?我一定要去吗?”
“他说您不去的话,您将无法离开这片森林,您身上虽有神明庇佑,但树人亦有神明庇佑,如果您不想为您的神明惹麻烦,最好还是去一趟吧。
树人背后的神明,是上古第一纪元便存在的古神奥德神树,您的神明还只是位新神,要是发生冲突,对您神明没有好处。”
绿眼球解释道。
玖佚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问道:
“神明是否强大,还和新旧有关?”
“也许未必,但我听说在这世界存在越久的神明,一定有越坚固的根系和越充足的养分。越是年轻的神明,往往养分便越少,虽然不代表绝对力量,但若没有根系和养分,神明就会消失,您……”
绿眼球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在玖佚五感增强了,听起来没什么困难。
听着绿眼球的话,让他想到了上辈子。
洛伊克不是纯粹的魔鬼这件事基本上无可置疑,但也不像寻常的神明。
如果洛伊克真的是神明,为什么他又好像和别的神不一样?偏偏现在在其他人看来洛伊克的确是神,也具备和其他神明一样的力量,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玖佚思绪混乱,下意识攥紧法杖,又很快因为手腕的刺痛而无力垂落。
“知道了。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为什么你活着,艾薇拉死了?”
他向着左边那棵树走去,低声问道。
他注意到自己无名指指节本该被隐藏红发重新出现,轻轻勾断,他觉得艾薇拉不可能那么轻易死亡,恐怕这个世界有问题,同生共死诅咒失效了。
“是,她救了我,她跟我说,她相信你,所以暂时解除诅咒。”
说完,绿眼球的声音便彻底消失,玖佚再次举起法杖,看到眼球瞳孔重新变得空洞。
相信我?
玖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苦笑着把法杖放回包里,来到那棵最古老的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