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累了。

他在辽阔的天空中飞着，却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里。

为什么要面对这些混乱的事情，为什么要在乎其他人的死活，为什么要背负那么多责任，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复杂艰辛的事情，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我好累，母亲，为什么那么累……

他目光逐渐失焦，茫然地看着月光，血族的尖牙缓缓探出唇瓣。

他如同被驱使着，不断向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夜，寂静无声。

玖佚已经连自己翅膀挥动的风声都听不见了，他全神贯注被眼前的月亮吸引，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耳边响起儿时父辈们的低语。

白月女神的化身就是月亮，祂赐予血族强大的力量与可以侵占一切的血脉，是他们的母神，是他们永恒的信仰。

你是我们家族几十年来唯一的纯血，一定要背负起我们家族复兴的责任啊。

不要忘记至纯之血的责任，血族的未来就在你身上了。

我爸爸说你好厉害，不让我和你一起玩，会影响你的，我们都是没用的血族，你不应该和我们一起。

我们血族被人族打压那么多年，你一定要为我们报仇，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等你成年以后，去学魔法，变得强大，然后干掉那群见鬼的人族！

你这次考核怎么没有考好啊，怎么能不喜欢看书呢？一个血族整天跑厨房做什么，等你以后成功了，天天可以喝人血啊。

……

那些声音如马蜂嗡鸣，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只有不断向月光前进，他才能听到另一个温柔的，如流水般的声音。

小玖，想和妈妈去其他地方吗？在那里小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小玖，妈妈不想死，怎么办，妈妈好害怕。

——我不会让你死的，妈妈。

小玖，对不起，对不起，很难受吧，都怪妈妈没用。

——没有啊，明明是他们的错。

呜呜呜呜，要不你还是把我吃了吧，是我太天真，太没用了，你明明不用吃那么多苦。

——不用……咳咳、我没事的妈妈。

我爱你，小玖，你是我世界上最爱的孩子，你可以原谅妈妈吗？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啊妈妈，我也爱你。

为什么妈妈要和我道歉？

忽远忽近的低语在他耳边环绕，莹白的月光流过他青白的皮肤，他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株无垠的月光草，被这巨大的月亮吸引。

远处的潮水在疯狂翻滚上涨，吞噬地面，山底传来野兽哀鸣，溅起的水花带上了血色。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玖佚对地下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仰起头，金色瞳孔倒映出月石沟壑纵横的纹路，简直像某种生物的皮肤，皮下的脉络在进行细微地运动。

他没注意这一切的不对劲，也没注意月亮的光线是一道道柔软却飘散的竖线，如同银色的睫毛。

思维仿佛被月光溶解，只剩一片朦胧的光晕，银色的睫毛刮过他的皮肤，犹如母亲的轻抚。

“嗬……嗬呃……”

蓦地，他喉间溢出喘息，在寂静无声的夜空中显得有些突兀。

但是没办法，玖佚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和翅膀烫得厉害，过于炙热以至于根本无法忽视。

冰冷的身体仿佛被烧红的铁链捆住，丝毫不再让他继续向上飞翔，烫得他大汗淋漓。

该死的洛伊克！

玖佚并不清醒，只是本能地骂了一声，不甘心地咬破唇瓣。

差一点，明明只差一点就能碰到。

金色的竖瞳颤抖着，他抬起手臂，渴求般向着月亮伸出手，脊背绷直，与月光同色的指尖挣扎着一点点向前。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漆黑，圆月，和他自己。

在触到那柔软的瞬间，突然，时间静止了。

银色的光晕骤然消失，就像一个古老的存在突然闭上双眼，抹去文明的光辉。

光线被瞬间挤压成细线而后消散，然后，得益于血族对黑暗的适应，玖佚清晰地看到黑暗中隆起了一道带有弧度的缝隙。

它上下涌动像装睡的人眼皮颤抖，眼睑似的轮廓散发着能把他冻伤的寒气。

随着月光的消逝，他的理性也终于回笼。

玖佚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身体已经颤抖起来。

迷醉的意识终于被黑暗击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冷汗已经凝结成了冰。

这根本不是月亮。

这是一个躲藏在黑暗中的，巨大的“怪物”……

玖佚呼吸都停了，滞缓的心跳猛地一跳，他连忙收回手，攥紧了拳头指尖刺破皮肤迫使自己清醒，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摘出胸膛。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仅剩的力气也只够他再看那个黑暗一眼。

风声恢复了，在耳边呼啸，他像一片羽毛从高空中下坠，注意到身后便是雪山之巅。

他竟然飞了那么高。

玖佚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倒霉，又是污染又是怪物，还一连串都针对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玖佚想起洛伊克对他说过的话：

相信你的眼睛。

玖佚心想，这可不能怪他，谁能想到会有一个怪物长得和月亮一模一样？即使他能看清一切也没用啊。

飞得太高，又与一个巨大的怪物对视，几乎使玖佚的精神达到了极限，大脑像被榨干的海绵，干涩发疼。

……就算会飞也不行了。

玖佚无奈地想，他很想叹气，实际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耗尽，只剩下后背烙印还在发烫，几乎深入骨髓。

若他还可以看见，就会发现自己后背的烙印正变得前所未有的猩红，荆棘绞紧了他的脊椎和后腰，又像怕弄疼了他，许多那些尖刺都收了进去，鼓鼓囊囊。

藤蔓纠缠着划过腰侧、蝴蝶骨，甚至蔓延到了前身的腹部、胳膊还有胸腔，简直像自己的东西差点被抢走，惹急了想要用尽一切抱紧他的样子。

视线越来越模糊，还在半空中的玖佚彻底失去意识，像在熟悉的怀抱中安睡过去。

-

暮色像错误的闯入者，与突如其来的潮汐一样在大地上消融，“月亮”重新睁开了眼。

仿佛刚才只是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触碰而临时闭上，但若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月亮”变了。

银辉中散发出细微的红光，坑洼惨白的表面也出现了几道红色的凸起，仿佛被烫熟的神经。

今夜的月亮似乎不再圆满，时常眨眼，像在试图挤出入侵的沙砾，红血丝在眼白里不断蔓延。

嗒、嗒、嗒。

山脚下，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山林中走了出来。

他踩着潮湿的深褐色大地和零落倒塌的树干，抬头望向月光，看着不断下坠的身体，抬起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