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尽的恐慌中恢复过来,眼皮干涩却舍不得眨眼,好似害怕眨眼的瞬间又回堕入黑暗。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而洛伊克又在说什么。
“对不起……”
心脏猛地收缩,血液冲破了最后的门阀。
……
嘶啦。
沉寂的空气中传来布料开裂的声响。
颤抖的指尖还沾染着他自己的血迹,下一秒,滚烫的金血渗出来,混合着他的冷汗和血腥糊满了洛伊克的衣襟。
死寂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玖佚从原本紧贴着伤害自己的犯人怀中骤然清醒。
他在做什么?他刚刚简直差点失去自我。
强烈的溃败让他产生了一种背叛自己的内疚和罪恶感。
他立刻拉回自己的意志,利爪瞬间刺入洛伊克的肩膀,带着脆弱的杀意。
“呜……该死的疯子……混蛋……嗬呃……离我远点!”
玖佚不断抽气,费劲地从喉管中挤出字句。
洛伊克的皮肤总是很薄,就像只是披着一层单薄人皮。
他想推开他,利爪划烂了洛伊克肩颈的皮肉,洛伊克却跟没有感知一样,反而脸色从刚才的凝重恢复过来,把他横抱过来,然后稳步带着他往床铺那边走。
“草,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嗬、该死的,放我下来,你他*别碰我!!”
他挣扎着,边骂边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却无法撼动洛伊克。
刚刚洛伊克剥离他的五感,那种感觉跟死亡几乎无异,几乎唤醒了他身上全部关于痛苦的记忆。
玖佚喘着气,身体抖得厉害,那虚伪的道歉更让他愤怒,与清醒过后的委屈一同上涌,心脏和大脑几乎无法承受。
他被稳稳地放回床上,即便费力挣扎着,胡乱地拳打脚踢,锤也好,踹也好,扯破洛伊克的衣袍,直直地给那张漂亮的脸上来了几拳。
但洛伊克并未有什么反应,甚至依然非要贴着他的身体不放开,低声细语:
“嗯,别怕了,别怕我……”
耳边轻柔的语气让玖佚难以承受,也没听出那未尽之意。
这混蛋怎么还有脸对他说别怕?
玖佚双颊和头脑都感觉针刺般的热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绷紧的思绪化作数不清的痛苦和恐惧,越这样他越害怕,他甚至宁可洛伊克在这一刻继续折磨下去,而不是停下来安慰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他,而且为什么他看到了这家伙死的场景,真是疯了,他也是病得不轻,谁能来救救他,他大概也需要一位巫医,要不然明天就去看看吧?
无论那家伙经历过什么,干过多少坏事,杀人放火天怒人怨,被所有人唾弃,追杀,辱骂,泼脏水,背信弃义,这其中唯独玖佚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洛伊克,甚至或许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还愿意站在洛伊克身边的蠢货。
玖佚现在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确是个蠢货的事实,不是自卑,是一种面对现实深深的痛恨,甚至让他有些绝望。
他把洛伊克推下床一个人独占,在宽阔柔软的床上感到精疲力竭,无论灵魂还是身体。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疯子周旋,他甚至不知道……
好吧,他知道这次的确惹到洛伊克了,但洛伊克又凭什么?!
洛伊克任由他折腾,直到玖佚别过脸不再看自己后,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你觉得世界上永远不会变的连接是什么?血脉,仆从,还是别的。”
洛伊克一边将被玖佚弄得已经几乎变成另一种仿佛经过特殊处理、符合一些审美奇异的家伙们的衣袍一件件脱落,一边低声问道。
他不仅脸上挂了彩,身上金红的血液将衣袍染得格外狼狈。
玖佚已经对“连接”这个词产生过敏。
血脉是什么,他对这个词感到怪异,但这怪异很快被他烂透的心情掩盖。
“啧,你肯定觉得是死亡吧,问我干嘛,滚……”
发泄过后他情绪缓和了一些,没好气地别过脸,宁可看空荡荡的床头。
他现在不用动脑也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可这样的认知不知怎的又触到了他现在脆弱的心灵,眼角又溢出了泪。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短促,像笑到一半又止住了。
洛伊克垂眸轻抚着他的眼角,认真道:
“嗯……你说得没错,但我说过不会杀你,玖佚,所以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呢?”
玖佚被噎了一下,感觉自己面对洛伊克永远是一拳打上棉花,心想:
原来这家伙还记得自己在海滩上说过的话。
因为说过不杀我就可以那样对我吗!?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他咬牙切齿地转头瞪了洛伊克一眼,眼睛还有些红肿,因而毫无杀伤力。
“除了死亡?那只有让您觉得肮脏的事情了,您还是不要接触比较好,不然只会恶心您。”
最好一辈子别干那种事,尤其跟他。
反正这家伙跟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连接。
玖佚时常觉得洛伊克从身到心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大概是走错了地方,或者是其他新物种,这种混蛋凭什么?
“……你似乎对这方面的事情有所了解,所以才问你。我本来觉得那是种族为了延续自己的后代、或是生存才诞生出来的本能,不过有些自作聪明的种族似乎喜欢将那种行为冠以爱或命运般的称呼。”
洛伊克目光落到玖佚暴露在空气中毫无遮挡的身体上,透出某种探究与纯白交织的意味,他就是用这样的皮囊裹挟着翻涌的罪恶和污浊。
玖佚送给他一个白眼:
“是,我很了解,因为我很肮脏,您可以离我远点吗。”
洛伊克沉默片刻,又问道:
“你和其他人也发生过这件事?”
玖佚被这么一问,莫名心里发涩,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身,轻声嘟囔:
“发生过又怎么样。”
上辈子发生过也是发生过,虽然对象也是眼前这家伙,但是洛伊克又不知道那就是他。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玖佚选择这种暧昧不清的回答。
“果然发生过啊。”
耳边传来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神情带着讥讽,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
“嗯,简单的触碰就能让你很有感觉,怎么可能没发生过。”
哈,世界上绝对没人比这家伙更不要脸。
玖佚顿时觉得根本不该回答洛伊克,把自己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他在枕下紧紧贴着床面,听到床铺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快,一具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住他,隔着被子,但他还是熟练地感知到,那家伙把衣服脱了。
玖佚一开始并不想理那家伙,但很久都没再察觉到什么动静。
一合上眼,世界便倾斜旋转,黑暗如影随形。
被剥离失去立足之点的恐惧令他无法再放空大脑,身体本能地汲取对世界的感受。
不知怎么,汹涌的情绪在恐惧面前立刻就消失了,冷静下来,他清醒地意识到洛伊克的愤怒有多恐怖,但这恐怖之余,他又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孤独,对世界的陌生感无时无刻令他迷失自我的方向。
好像唯有那独特的炙热让他认识到,他是他,他还在这个世界上……
不,不能这样。
玖佚眼睫猛地颤了颤。
一双炙热的手探进了被子里,此刻他才明白洛伊克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和冷血的血族比起来,洛伊克实在太烫,玖佚忍不住哼了一声,从枕头底下冒出头,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就被近在眼前完美结实的身体晃了眼。
只是一个愣神,那温热气息便将他彻底包裹起来,纠缠不休。
……
“洛……你不是觉得肮脏么。”
一吻过后,玖佚声音艰涩,呼吸间湿气弥漫,听起来简直像在哭泣,所以他说完又立刻止住了。
他不知道这种关头为什么自己想起的是这家伙饭桌上的言论,他不明白洛伊克在想什么,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利爪抵着洛伊克洁白的胸口。
一滴滚烫的血珠都足以将他烫伤,他再怎么也做不到更进一步了,金色沾染了指尖,迸发出足以勾动他灵魂的香气。
“你不肮脏,那是他们,你是不同的。”
洛伊克抚摸着他的身体,缓缓靠近,仿佛无所谓血族的利爪捅入神明的心脏。
玖佚只能收手,叹了口气。
“好吧,够了,但我现在不想……”
“不想么,你身体之前不是这样的。你总是会把想法写在脸上,放在眼睛里……还是说,你觉得不好?其他人是怎么做的呢,就像你第一次那样,你可以告诉我,或者做给我看。”
洛伊克脸贴着他轻声呢喃,银发垂落,另一只手从后颈缓缓向上抚摸,带着威胁的意味,他感觉洛伊克并不平稳的呼吸,感觉到洛伊克在遏制着某种毁灭般的情绪。
正因为感受到这种情绪,与之相对的那种极具安抚意味的动作,让玖佚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受伤般的脆弱。
洛伊克的银发缠绕着玖佚,青白的身体颤抖起来,像一颗被风吹动的水珠。
他别过脸,不想再回应洛伊克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或许,就像洛伊克的讽刺那样,他面对欲望和本能是那样的脆弱,以至于当洛伊克像前世他们的第一次一样,将一切的注意力、感知、身体、气味、视线、脉搏、心跳、还有神经末梢不断冒出的电流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当他在某一瞬间看到对方竟也在因自己而沉沦的时候……
这样的时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竟也如此脆弱,或许只是一块薄弱的冰,一触即碎,魔鬼的体温便可以轻易捂化。
即使他清楚,洛伊克从来没安好心。
屋外是浓稠安静的夜色,屋内黄昏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去,香气融化在湿热的空气中,蒸腾成一片呢喃的暧昧。
灯下,玖佚缓缓仰头,洛伊克离得极近,面容被黄昏似的光线雕琢,过于有攻击性的美貌被打上一层柔光,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
往日洛伊克身上总有着无机般的神性,此刻却专注而深沉地看着他,从来没有波动的眼底流露出他熟悉的欲求。
真是该死的渴求,他到底在渴求什么?
什么样的东西才会让这样一个拥有一切的家伙产生渴求?
他看到自己清晰地倒映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眼里同样的渴求,心脏跟着颤动起来,或许那双眼睛的主人永远意识不到他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深知他过去有多珍惜,如果终将一无所有,至少,他还想看见他自己……
“要做就快做,洛伊克。”
玖佚努力将视线转移,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嗯,不教我怎么做么?你太脆弱了,我担心进不……”
“你有病吗?嘶、等等……你变小一点,现在这样我会疼。”
玖佚说完又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点骨气都没有,懊恼不已。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他脆不脆弱谁害的?偏偏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洛伊克对他露出渴求的、求知的眼神,明明这家伙无所不能。
“嗯。”
洛伊克低头亲吻着他,每做一步便低声问道:
“然后呢?”
“……再小一点。”
玖佚用枕头半遮着脸,看到墙上二人交叠、耸动起来的阴影上,喉腔溢出了他并不想发出来的声音,混合着淡淡的潮意,又化作难以遏制的叹息。
总会被这张脸专注的神情困在原地,可如果代价是这样,迟早会先一步被逼疯,他承担不起了。
想到这,玖佚心里发涩,合上眼将泪水关起来。
既然下定决心要离开,就那样吧,其他的早就无所谓了。
恍然间,那股无比熟悉的气息变了。
也或许变得不是气息。
只是他的世界被搅拌成浑浊的模样,暂时没力气细想。
被抚慰的地方变得同样炙热,也变得同样寒冷,他们染上彼此的体温,然后,堕入了空白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