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起一著冷菜送入口中,“听说罪臣许晏能入将作监任职,是因为有人将他设计的这乾鳞宫手稿呈给了伯母,还不及冠便有如此大才,可惜啊,若是他还活着,侄儿定要请他为临川府设计一处宫殿。”
曹太后冷冷笑了笑,许晏生前为匠作少府,只为天子造殿宇,临川王世子的话实乃造次。
她示意宫人将临川王世子手边空着的酒杯斟满,“许晏确有才华,本宫也曾十分爱重他,只可惜啊,他鬼迷心窍,误入了歧途……”
身后殿门重重一响,随着一阵冷风吹入殿中,中常侍从临川王父子身旁快步走过,倾身在曹太后身边耳语了几句。
曹太后听罢,眼睛微眯,唇边浮起了一丝早知如此的笑意。
待中常侍离开后,曹太后又恢复了一张慈和的笑脸,“此次北征,你们父子二人立下了不世之功,本宫今日宴请你们,就是想将这处乾鳞宫赐予你们,本还怕你们父子嫌弃,这么看,倒是甚合元良的心意。”
太后有意将乾鳞宫赐予他,临川王早就在来往于临川邸的朝臣口中得知,本以为曹太后大度,看在他对朝廷有功的份上,不计较十几年前的旧事,故而今日欣然赴宴领赏。
此时看见乾鳞宫中的一应装饰摆设,他不禁胆寒起来,曹太后明面说是赏赐,实则是在试探他们父子二人是否有谋反之心。
今日的家宴,分明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鸿门宴,他言行若有闪失,恐怕就没法活着离开这里。
进殿不得持刀剑,他在宫门口时,早就卸去了随身武器。
临川王心中没底,顺着在中常侍身后被关上的门缝朝丹陛下望去。
院中,随他而来的精锐士兵站在风雪中屹立不动,军规整肃严明,不愧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
如果他此时高呼一声,他们冲破曹太后侍卫的阻拦应当不出半炷香的功夫。
可若当真如此,他便算得上是反了,再无退路。
不远处的临川王世子喝得半醉,并未察觉到父亲脸上的不对劲,刚要谢恩,便被临川王出声喝止住。
“元良!休要无礼。”
临川王世子被父亲这声厉呼吓了一跳,太后美意,如何能推拒,况且,今早出发前,父亲明明点头答应了这处行宫赏赐下来归他所有。
“父亲……”
临川王世子话没说完,便见父亲起身,撩袍跪下。
“臣弟不敢居功,此次北征取胜,乃我大鸿国运昌隆,太后陛下威名远震海内,我们父子二人的微末功劳不足一提!”
曹太后扬眉,“朝臣们私下的议论声,本宫也不是没有耳闻,众口悠悠,皆说若没有你临川王,北面两郡都会落入狄丽之手,本宫自然是要赏能臣勇将,而且要大大的赏。”
临川王叩首,“臣弟不夺人所爱,此前太后已赏赐过诸多金银,臣万不敢肖想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曹太后冷冷瞥了眼一旁憨呆不明的临川王世子,拍手称赞,“仲坚倒是功成不居!可你若是不收,不仅拂了本宫的一片美意,恐怕也会让元良大失所望。”
临川王心若擂鼓,听曹太后的语气,今日并没打算放他们父子二人回去,这宫殿即便他不收,除了屋中侍奉的宫人,也无旁人知晓。
今日他们父子二人冤死此处,恐怕也是落得个谋逆的罪名,倒不如拼死一搏……
他目光又落在门外的侍从身上。
曹太后若是有计划杀他,必定有周密的准备,随他而来的几百将士,即便再骁勇,恐怕也难将他们父子二人救出去。
倒不如先忍她一时。
“元良性子顽劣,喝了些酒更是口无遮拦,臣弟回去定会对他多加管束。”
曹太后笑了笑,拍了拍手,十几个穿着粉纱的宫娥轻步入了殿中,在喧腾的鼓乐声中翩翩起舞。
她站起身来,“你们父子二人稍坐,这酒劲甚大,本宫出去透透风。”
临川王暂时松了口气,目送曹太后缓步走出正殿。
一墙之隔的偏殿中,两个被捆缚的士兵被按倒在地上。
国师薛甄的法杖插在二人中间,将二人震慑得动弹不得。
见曹太后进门,薛甄从净瓶中倒出两粒药丸,塞入了两人的口中,“太后请看这二人是谁,他们被施了变换形貌的术法。”
话音未落,两个健壮士兵的脸孔陡然变化为一个文弱郎君和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道姑。
曹太后眯了眯凤眸,并未有多少惊讶。
“许昀!本宫正要派人去寻你,没想到,你更为急着要见本宫,莫非……是你想通了?”
守静因肖无疾之死深恨曹太后与薛甄,此时得以看见二人就站在眼前,不禁“呸”了一声。
“你身为一朝太后,却任用妖物,为祸朝纲,还妄想让许二郎君助你,别做白日梦了!”
“这小道姑倒是牙尖嘴利,你可知道,本宫信佛,最讨厌你们这些臭道士!国师,给本宫封了她的嘴!”
薛甄凝眸屏气,指尖弹出一道金光,正中守静心口。
守静被打出了丈许远,还没骂出的话顿时憋在了口中。
“守静道长!”许昀挣着身上的绳索,想要上前去看守静,却被薛甄一把扯住脖领拉回到脚下。
曹太后蹲下身来,厉眼瞧着许昀,“许昀,你今日来乾鳞宫,所为何事?不妨让本宫来猜猜……”
她转动手上扳指,“你是随着临川王府兵一同前来的,莫非你已投靠了临川王!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并非如太后所想,否则草民也不必如此装扮在士兵中蒙混前来。”他边说边瞧向闭眸不动的守静。
曹太后朝走向守静的薛甄摆了摆手,薛甄停下脚步,退至她身后。
“那你来是所为何事?”
“草民是来请求太后放过临川王父子和城外那些兵将。”
曹太后一怔,半晌才冷笑了一声,“哦?你是如何得知本宫宴请临川王的用意?”
“这几日圣京人皆传太后要将乾鳞宫赐给临川王,‘乾鳞’二字只有天子配得上,若是临川王收下,他今日必走不出这座宫殿,驻扎在城外的临川王大军也会被太后的妖军所镇杀。太后一时痛快了,可到时,天下人便会知道太后利用妖人来统治大鸿,百姓从此惶恐难安,如何肯信任太后。”
“你倒是比本宫想的还要聪明,可惜啊,临川王却知道的晚了些。”
曹太后笑着站起身,“此时,离娥就在隔壁正殿之中翩翩起舞,待她吸食了临川王父子二人的髓海,本宫便将胡如筠的尸身挂到城门口,让全圣京的百姓都看见,是许晏迷惑了胡太尉端庄美丽的女儿,将她的身体献给了他的妖母离娥,离娥附在胡如筠的身体上假扮宫娥杀了临川王父子,而本宫,是护下他们性命的大鸿太后,你说百姓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