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顶许昀再熟悉不过，上千被镇压的冤魂曾在塔底日夜哭叫，亦葬送了许晏和他的妖母离娥的性命。

是圣京第一高塔，慧慈君塔！

这处宅院，原来就在圣京城内，离皇宫不远。

—

深更半夜，妖狱。

浑浊的空气中夹杂着阴寒潮湿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大部分妖物早已习惯这种刺鼻的味道，尽数昏昏睡去。

青瑶心急如焚，她被抓来这里已经十日有余，若再不想个法子逃出去，极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许昀，更不要说去救他性命了。

隔壁牢笼中，水缸下传来轻微的呼噜声，青瑶将身下的稻草团成一个小球，朝呼噜声传来处砸去。

一声咚响，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环形波纹。

呼噜声戛然息止，片刻，一只□□缓慢地探出水面。

十三鳞眯缝着一双肿胀睡眼，攀在水缸边缘，摆了摆龟身，一身水花从身上尽数落下。

他朝青瑶看过来，打着哈欠道：“这么晚了，又有倒霉鬼被抓进来了吗？”

十三鳞朝妖狱入口看去，只看见一片寂静的浓黑。

青瑶朝他招了招手，十三鳞晃着厚厚的龟壳，从水缸上跳下，爬到了栏杆旁边。

“上次你说，我们出去对战的时候有机会逃出去，你可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对战？”

十三鳞睁圆龟眼，捋了捋稀薄的胡须，“曹太后最忌惮的人是谁，你知道么？”

“自然是临川王父子。”

十三鳞挑了挑眉，“所说不错，他们父子二人一直是曹太后的心头大患，此次临川王父子进京，你猜曹太后会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就此放他们离开？”

临川王府的私兵驻扎在圣京城外，个个一身武艺，勇猛无匹，伸手不在禁宫侍卫之下。

他们眼中没有少帝与太后，临川王父子二人就是他们心中的天。

圣京城虽有南北军驻守，但南北军寻常只负责京城防贼防盗，最多抓住过几个形单影只的刺客，实战经验并不多。

而临川府的私兵对战狄丽尚且不在话下，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南北军又怎是他们的对手！

要是临川王不知道太后早就豢养了他们这群妖物，以皇上太过年轻，支撑不起大鸿江山，太后又年老力衰为借口，来逼宫曹太后卸下大权，曹太后不会坐以待毙，便可以谋反之名将他们一举拿下。

青瑶虽然刚进妖狱不久，但也清楚薛甄身边最近多了几个新面孔，其中一个便是难陀。

“薛甄近日常来妖狱，传习术法，盯着我们操练，我猜测，曹太后此次没有打算让临川王父子活着离开圣京城。”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廊道另一端传来，十三鳞立刻噤声，缩着脖子退回了暗处。

守狱妖僧白荻不知是何物所化，二人眼见他一路从门口走来，肥大的身躯逐渐变得精健，粗狂的脸蛋似乎也秀气了些许。

他脚步声极轻，脸上漾着春光，在蟒蛇妖的笼子门口停下，见四周妖物皆睡得沉，朝笼子内趴伏的蟒蛇妖低声唤了一句“美人”。

蟒蛇妖似乎专程在等他，美眸半睁，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玉白的胸口微微起伏，她站起身来，扭着纤腰走到了笼门口。

白荻心荡神驰，低声念了几句咒语，那间笼子上的符咒自行褪去，笼门被轻轻推开。

蟒蛇妖扭着身体从笼中扑出，顷刻就缠绕到了白荻的身上，朱唇在他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白荻目露精光，急不可待地要与蟒蛇妖痴缠。

蟒蛇妖环顾了眼四周，目光停留在青瑶身前片刻，又淡淡移开。

她推了白荻一把，“当心被人看见，出去再说。”

直到第二日清晨，青瑶也没见那只和白荻出去厮混的蟒蛇妖被送回妖狱，过了饭点儿，也没有人过来给众妖们放早饭。

二人怕是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狐妖睡醒就色眯眯地瞧向蟒蛇妖的笼子，只见草堆中露出一段雪白的蛇尾，以为她还在睡着。

狐妖敲了敲栏杆道：“美人，你到底想没想好，我与国师当真是说得上话的，如果你答应与我同住，待我们出去对战之日，我定会护着你性命，如何？”

兀自说了一堆，斜对面的蟒蛇妖一动没动，狐妖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躺回了草堆中。

时近午时，一个陌生的妖僧来到妖狱，在一片饥饿的叫喊声中走到蟒蛇妖的笼门外。

他手上捻了一颗佛珠，隔着笼门打在那段诱人的蛇尾上。

蛇尾顷刻消散，变作一根银色发钗。

狐妖睁大了眼睛，揉了揉眼睛，诧异道：“这……蟒蛇娘子呢？你们……将她怎么样了？”

妖僧哼笑一声，“一会儿你们是出去便知道了，你乖乖的等着看好戏吧！”

一刻钟后，众妖被带到了妖狱外。

盘膝而坐的薛甄身前，躺着被法绳困住的大白蛇，她身体被法杖打得青肿，已变回了蛇身，头颅仍旧是个艳丽的美人模样。

旁边地上，一张被吸干了血肉的野猪皮，松松垮垮地包裹着一身白骨，他身上半披着僧袍，双眼惊恐地圆睁着。

众妖中传来一阵阵惊愕声。

十三鳞低声同青瑶道：“白荻竟然是野猪这等蠢物所化，啧啧，长得黢黑的，非要叫白荻。”

薛甄将法杖在地面用力点了两下，妖群中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粗沉的声音响起，薛甄半眯着眸子，“这蟒蛇妖用美色勾引贫僧的徒弟，妄图从妖狱中逃脱，贫僧过来时，她正坐在贫僧徒弟身上吸他的元气，这等贪物，派不上大用，贫僧今日就让你们看看，她的下场。”

蟒蛇妖听闻他的一番话，身体扭动不止，“国师，小妖再也不敢自作聪明了，请国师手下留情，放小妖一条性命，小妖定当对国师言听计从。”

薛甄没理会苦苦哀求的蟒蛇妖，转身对一旁站着的难陀道：“就由你来动手，为你师兄报仇！”

难陀垂眼，面露难色，合掌道：“师傅，徒弟自从受金刚智点化入了佛门，便不再杀生！”

另一旁的妖僧怎愿错过这个讨好薛甄的机会，跪地道：“师傅，他不杀，便让弟子来练练手。”

薛甄震了震法杖，那妖僧被震到一丈开外，连滚带爬地爬回薛甄身旁，不敢再说话。

薛甄面露嘲讽，看向难陀，“金刚智？他本是个不堪大用的人，你既然入了本国师的门下，就要与从前做个了断，今日本国师偏要你来动手。”

他将法杖推给难陀，难陀接过，被震得一个踉跄。

青瑶站在队尾，目光落在难陀身上。

他这是还没获得薛甄的信任，薛甄要试试是他否诚心投靠。

只见难陀闭了闭眸，两步靠近了蟒蛇妖，面无表情地一杖插在了那颗美艳的头颅上，登时血迹溅了难陀满身满脸。

薛甄在众妖惊惧的目光中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法杖，掏出帕子擦干上面的血迹。

“这妖狱日后便由你来看管，切记莫要走白荻那蠢货的老路！”

难陀垂眸，“小徒谨遵师傅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