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外,数道看不见的符咒印记从宫墙上弥散开来,落在许昀肩头那片鸟羽上。
为了防止妖鬼物借用龙气修炼,历代王朝的皇宫在奠基时,墙下均埋有震慑妖鬼的符箓。
宫墙外一丈之外,寻常妖鬼已是不可靠近。
许昀察觉到肩头的异常,猜到了缘由,脚步往墙外挪了数步,直到那些印记无法再落在他的身上。
前后领路的宫人见许昀刻意与他们拉开了距离,以为他想趁机逃走,将他架着胳膊扯回来。
“许晏所犯的是灭族的大罪,太后饶你性命已是仁慈,皇宫周围有侍卫连夜防守,你可要再做他想。”
霎时,青瑶所化的那片羽毛从他肩头落下,被隔绝在了原地。
许昀的目光追随着那片羽毛看了片刻,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冷月高悬的长信宫外,晶莹洁白的地面上落了几道刺目的血红。
一个年长的宫人面含叹惋,指挥着两个侍卫将那几具还散发着热气的尸体抬走。
与尸体擦身而过时,许昀微微侧目,死尸表面看不出殴打的痕迹,只口角处弥漫着大滩的红黑交错的血迹。
领路年轻宫人低低啧啧两声,“被拔了舌头,赐了毒药,太后何以会发这么大的火?”
年纪较长的宫人压低了声音,“太后得知永宁公主被许晏所害,心情本就糟糕,这几个不长眼的还在背地里夸赞临川王有勇有谋,临川王世子一表人才,可不是就触了太后的眉头!”
临川王带兵击退狄丽,收复失地,太后为他们父子风光地办了接风宴,离娥出关那晚,太后就是从庆功宴来慧慈君寺的。
临川王父子二人,本是国之栋梁,何以会得曹太后如此忌讳。
正犹疑间,从寝殿门口传来中常侍尖锐的催促声。
领路的两个宫人不敢再议论,收了话头,领着许昀匆匆入了寝殿。
曹太后坐在铺满奏章的桌案前,以手扶额,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见许昀进门,她将朱笔搁下,挥退了一旁侍候的宫人。
许昀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不敢抬眼,一副罪人之姿。
曹太后起身,走到许昀面前,语气倒是温和。
“本宫多次听人提起你,今日倒是头一回见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闻声,许昀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他的面容,曹太后一愣,嘴角慢慢展露出一丝笑意,“果然,你与许晏相貌极为相似,但是,你们的眼神却有不同,你看到本宫,眼中清澈如水,而许晏,尽是所求 。”
曹太后拢了拢宽大的织金乌袍,旋转着拇指上的黄玉扳指,“你可知,本宫为何要处决那几个宫女?”
身为执掌大鸿的太后,处决犯错的宫女虽非大事,但是大张旗鼓,不加掩饰,难免会让人觉得她残暴,给人留下口实。
可就在许昀走到殿前时,那宫人才让侍卫过来抬尸,显然曹太后并没有避着他的意思。
他一个将死之人,曹太后又怎会在意他如何做想呢!
许昀垂眸,“太后圣意,草民不敢妄加揣测。”
曹太后转过身去,缓缓走到桌案后,用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大鸿疆域图。
手指所落之处正是临川王的封地临川府。
“临川王此行对战狄丽,所带兵将皆不领我大鸿俸禄,你可知为何?”
许昀对朝堂政事并不了解,但却听祖父曾经提起过,当年先帝病中时,先太后曾对先帝提议,立临川王为皇太弟。
那时先帝膝下并没有一位皇子,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曹太后,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还没有一定。
不足半年后,当今皇上降生,是位皇子,先帝高兴,身体也稍稍有所好转,去螭潭拜谢螭神赐子。
螭神送子,怎会是平凡之辈!
一众观望的朝臣这才回过味来,纷纷上书,拥立先帝子嗣。
那时,先帝才意识到临川王迟迟不去封地就藩,就是在等他咽气的那一天,继承大鸿的江山。
先帝联合几个老臣,挑了几处临川王行事得错漏之处,不顾先太后反对,逼迫他即刻动身去临川府就藩。
自打那以后,临川王多年未归京,就连先帝和先太后薨逝,他进京吊唁的奏书都被曹太后驳了回去。
许昀猜测,“他们是临川王府的私兵。”
曹太后点了点头。
“先帝刚病逝那几年,本宫日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担心无法替先帝守住这江山,无法将皇上抚养长大,如今想来,我们孤儿寡母,十分不易。”
她垂下眼睑,眼里有泪花闪动。
“那时皇上年幼,本宫怕被人钻了空子,大权旁落,夜以继日地处理朝政,只盼着有一日我儿长大成人,替我多分担一些。”
她顿了顿,略带失望地说:“与皇上相处几日,想必你也知道了他是怎样的性子,他与你同年……可心思稚嫩,也分毫没放在朝政上。”
曹太后叹息一声,继续道:“临川王豢养私兵,本宫早有所耳闻,此次派他前去迎战狄丽,也是抱着釜底抽薪的意思。”
狄丽历来善战,就算如胡太尉那样常年驰骋沙场的老将,遇上狄丽,也未必能有半成胜算。
曹太后干笑了几声,“没想到啊,临川王倒是不负本宫所望,一举大胜而归!朝中有一些本就与他私下有往来的老臣,趁机鼓动本宫召他进京领赏,他那点心思,本宫二十年前就看得真真的。此次让他进京并非本宫所愿,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临川王近二十年来从未上过战场,本该如曹太后所料,不堪一击。
谁知他却一举击败狄丽,若不是他早有谋反的心思,豢兵日日操练,便是他私下与狄丽早有勾结,演这出戏给曹太后看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对曹太后的地位是不小的威胁。
“所以,我兄长变成了太后手中的那把刀!太后大肆兴建庙宇,命国师召集能人异士,是想用妖法来抵御临川王,慧慈君寺地宫中的离娥,想必也是太后心中所求!”
太后疲惫的眼睛一闪,带着些复杂意味,落在许昀身上,并未被他这几句直白的话所激怒,反而带着些欣赏的意味。
“你果然比许晏更为聪明!”
外面阴风怒号,飞檐下挂着的檐铃随风疾响,拍打着窗框,曹太后看向声音来处,似有所思。
半晌才道:“本宫知道他的意图,索性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可他……却还是让本宫失望了,在国师进地宫之前,许晏与他心心念念的母亲一同身亡,枉费本宫将爱女嫁给他,对他寄予的厚望啊!”
许昀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道:“太后的真正的爱女,怕是早已死在了宣室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