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默然了片刻，长叹一声，似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人贵适志，朕身为天子，拥有天下，却对自己的一切毫无把握，许昀，朕真的很羡慕你！既然你不愿意，朕不会强留你，你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吧，朕这就让人送你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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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昀出宫时，天色早已暗沉下来。

慧慈君寺的大门紧闭，寮檐头下，两串明亮的灯笼分列寺门两侧，随着入夜的寒风瑟瑟飘摆，分明映照出地上三个垂摆的暗影。

好让人看清擅闯慧慈君寺的妖物是何等凄惨的下场。

灯笼如同两个死白的引魂幡，却未能引领冤魂去往极乐。

肖无疾的尸身，被长绳吊住了脖颈，沉重地悬在灯笼的一侧。

许昀只看了一眼，便觉双腿发抖，似乎失去了只觉。

他好不容易挪到到门旁边的一颗大树下，正准备攀爬上去将肖无疾的尸身放下来，忽听头顶晦暗的枝丫间传出一阵急促拍打翅膀的声音。

他呼吸一滞，往后退去，就见一道黑影从树上忽闪而下，落在了他的面前。

仔细看去，才看出那是一只报死鸟妖。

报死鸟妖好似怕吓坏了许昀，用手捂着尚未化形的嘴脸，凑上前压着尖细的嗓子低声道：“许二郎君莫怕，我家尊主已将肖无疾的尸身偷偷送回了无疾堂，郎君眼前的这具尸体是术法所化，并非肖无疾真身，郎君快随我来。”

守静住在无疾堂养身体，乌俊派手下日日盯着无疾堂，估计肖无疾被国师杀害的消息刚传出不久，乌俊便知晓了。

不知是否有人来无疾堂中闹过事，许昀赶到门外时，刻着“无疾堂”三字的鎏金牌匾被砸落在台阶下，摔得寸寸开裂，窗纸也破了几个大洞。

往日病患盈门的无疾堂，此时显得萧瑟异常。

许昀轻推开门，正见青瑶与守静并乌俊派来的几个鸟妖，正在屋中捡拾散得到处都是的药材。

肖无疾的真身安静地躺在靠墙一侧的名堂图下。

在那处，他曾为成百上千的病患诊治过伤病。

青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见许昀毫发无损地站在在门口，愣了一瞬，心中十分欢喜。

她忙放下手中的药材，想跑上前去问许昀这几日在宫中可有吃好睡好，却突然意识到，在许昀眼中，肖无疾一直是个衣不沾尘的俊俏郎中，而并非是从小让他产生困扰的妖鬼物。

青瑶转而飞快地跑到明堂图下，在许昀过来之前扯起一旁的白布，将肖无疾的尸身遮住。

肖无疾被杀的消息传出后，无疾堂就变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连堂中的学徒和药童都早已收拾行李溜了。

许昀刚入宫没几日，她不曾想肖无疾被杀的消息能这么快地传入他的耳中，更没想到少帝能在此时允他出宫。

不料将要落下的手被许昀一把拉住，“莫遮了，我想好好看看肖郎中。”

青瑶不肯放手，侧身挡在许昀身前，“郎君，别看！”

肖无疾生前最是爱漂亮，他定然不想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许昀的面前。

许昀拉住青瑶手臂，将她扯到一旁，手上力道稍重。

“我早已知晓你与肖郎中二人的身份，到了此时，你不必再瞒我！”

青瑶一怔，垂下头去，手中白布一角被许昀抽出。

白布缓缓掀开，一张红白相间的脸孔展露了出来。

肖无疾穿着白衣，身上仍留有一丝淡淡的残粉香气，与这张山间野魅般的脸孔十分不相称。

他身躯看起来没有一处伤痕，只在眼耳口鼻处留有几丝干涸的血渍，当是生受了国师当头一掌，一击致命而亡。

青瑶得知肖无疾死后，震惊之余，一直在克制悲伤，没想到，许昀这一句话让她瞬间绷不住了。

她抖着声音道：“薛甄想要拉拢肖无疾为自己所用，肖无疾不肯从他，他便下了狠手。”

一旁的守静一直在抽噎，狠狠砸了手中扫把，“无耻妖僧！”

许昀为肖无疾理了理凌乱的发顶，将在来路上折的一支梅花插入了他的鬓角。

许晏以肖无疾的性命告诉他，他阻止不了离娥出云珠，若不是他执意闯入慧慈君寺的地宫，肖无疾也不会白白送命。

许昀哽咽不止，“是我害了他！”

“郎君，你不要自责，错的是许晏，而并非是你。”

此时，伴着守门鸟妖的一声尖锐的“尊主”，一身漆黑的乌俊入了屋中。

他目光落在守静身上，被守静冷冷剜了一眼后，习以为常地撇开目光。

他朝许昀和青瑶方向拱了拱手，“许晏今晚遣散了大部分城旦，只留下十九人安装仰月宝珠，这些人都是轻刑犯，且家中都有妻儿。”

十九人？这个数量……

青瑶周身一凉，看向许昀，“千柱殿中还有二十根柱子是空着的，莫非这些城旦会与令狐一样，待到佛塔完工，会被抽去魂魄，为离娥出关所用？”

慧慈君寺的城旦来周边自各州县，其中不乏年纪老迈，无家无室的流浪汉，他们被遣送回乡有上顿没下顿，能否活着都是个未知，倒不如留在慧慈君寺，待到最后一日。

可许晏并未留下这些人。

许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有家室之人，心中必期待早日归家与妻儿团聚，兄长或许向他们许下了承诺，可待仰月宝珠上塔，他们才得知自己将死，被他们信任的驸马所欺骗，再也无法归乡见日思夜盼的家人，心中期待蓦然成空，怨念定会无比深重。”

青瑶转身问乌俊，“乌尊主，可确定留下的只有十九人？”

乌俊点头，“我在僧庐的房檐下守了半日，点得清清楚楚，十九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千柱殿中还有二十根柱子上没有捆缚冤魂，可留下的城旦只有十九人。

若不是许晏在这两日中又搜集到一个冤魂，便是那千柱殿还再等待特定的一个人。

许昀与青瑶目光相触碰，二人都有些疑惑。

肖无疾为妖，且他事先知晓许晏的阴谋，就算是许晏有意让他惨死，想将他的魂魄引入千柱殿为离娥出关所用，恐怕肖无疾也会尽量控制自己的怨气，不会让他得逞。

肖无疾额顶并没有被抽去魂魄的痕迹，显然是国师将他的神魂全部捏碎了，没给他留下一丝生机。

青瑶侧眸，看向许昀那张俊朗出尘的脸，华玉将离娥困在云珠中长达十七年之久，让她每日烈火焚身，坚冰刺骨，为她所造的冤孽赎罪。

若说离娥最恨之人，必为华玉无疑。

而华玉早已离世，离娥若是要报仇必会找到华玉在世间唯一的血脉，许昀！

青瑶顿觉周身冷寒，余下那一根柱子，莫非是留给许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