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肩膀微抖,迅速用纨扇遮住了自己的脸,刚想隐身到那本旧书之中,许昀快速走近了几步,清朗的声音将她唤住。
“公主请留步。”
那女孩闻声一顿,在她活着的短暂十几年里,虽然身边伺候的仆从老媪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没有一人敢将“公主”二字宣之于口。
这郎君,是她生前死后的独一个。
女孩诧异地回头,半张脸孔从那柄纨扇中慢慢探出,显得有些羞怯,“郎君如何得知我的真实身份?”
许昀走到她身旁,森凉的鬼气扑面而来。
或许她死的时候没有什么遗憾,故而许昀并未感觉到她身上带着寻常不肯去投胎的鬼物常有的怨气。
她不敢将自己的面黡直接示人,自然是十分在意自己的容貌,许昀不能将他猜测的缘由说破。
许昀行礼,“您的穿着打扮与寻常宫人不同,在下便斗胆猜测了一番,还请公主恕罪。”
女孩露出的半张面孔显得清婉哀伤,“我叫小名婉儿,并没有封号,生前也并没有人称呼我为公主。”
许昀微微颔首,“公主可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才寄身在这本旧画册中不肯去投胎?”
女鬼垂下眼眸,半晌才怯怯道:“我有些舍不得母亲和弟弟。”
“在下可以替公主传达思亲之情,不知公主的母亲是哪位贵人?”
“她……她是……”
女鬼绞着扇柄上的流苏,好似十分纠结,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母亲到底是宫中的哪位嫔妃。
“郎君莫要问了,我不想让母亲为难。”
不知床上假扮少帝的小太监是不是听到了许昀的“自言自语”,吓得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呼吸急促而沉重。
俩人循声望去,那团被子正随着小太监的瑟瑟发抖而上下起伏。
女孩意识到了什么,忽而身形一淡,如一阵清风吹过,掀起了旧画册上的扉页。
她再一次消失在了许昀眼前。
许昀拍了拍床上的小太监,“你若是怕,不必留在屋中。”
小太监如蒙大赦,跳下床,哆哆嗦嗦地跑出了宣室殿。
许昀从床边捡起那本旧画册,仔细地一页页翻看过去。
其中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扎着两个垂鬟髻,脸上并未勾勒出五官容貌,看不出情绪,单从动作上看起来十分喜悦。
她身旁的妇人始终展露着笑颜,宽大的垂袖上用浓墨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细看像是某种鸟展翅时的样子。
许昀在一旁等了半刻钟,不见女孩再次现身,便问掌事宫女要来了两根香烛,在旧书前面点燃。
片刻功夫后,那女鬼又露出了形貌。
没有鬼魂不贪吃香火,这女鬼也不例外。
但她看似并不是很饿的样子,吸食了几口便饱了,坐在那里歪头看着许昀,好似才反应过来他与别人不同。
“郎君可是新来的郎官?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为何你与他们不同,能看得见我?”
许昀点了点头,“因皇上近来时常梦魇,所以唤草民进宫相陪,草民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之物,与公主一样,从小就与别人不同,被视作异类。”
这句话,瞬间让女孩觉得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她拨弄着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手中那柄纨扇稍稍偏开了些,露出了脸上青黑的面黡一角。
如此严重的面黡症,实属罕见。
许昀怕她在意,只看了一眼,便偏过目光。
女孩似乎不知道她时常现身给少帝带来不小的困扰,诧异道:“皇上梦魇……是因为我吗?”
“依草民所见,正是如此,皇上在宣室殿中时常睡不好。”
女孩低下头,颇为自责,“都怪我,不该出来吓他,可……他看不见我啊!为何会被我吓到呢?”
“公主如今是一道魂魄,身上的气息与生人不同,来去自然会给人带来些影响。”
女孩这才意识到,近日在皇上入睡时,宫人便扮做市井民夫出入宣室殿中,她本以为是皇上年少,喜欢民间的新奇玩意,没想到他是因为害怕,不敢一个人入睡。
她脸上挂着些许忧伤,自责道:“这并非是我本意,我对皇宫不熟,生前只来过这间寝殿一回,并不敢出去随意走动。”
许昀颇感诧异,她贵为公主,偌大的皇宫何处去不得,为何却说只来过宣室殿,而没有在宫中走动过?
那掌事宫女说宫中并无公主患严重的面黡症,如此看来,只能有一种可能。
她并非从小在宫中长大,而是被秘密送到了宫外,养在了某处。
“公主的母亲是哪位贵人,公主仍旧不愿跟草民说吗?”
女子想都未想便摇了摇头,“我的出生并未给母亲带来快乐,如今我也不想她和弟弟因我而为难。”
在皇族,生下这样一位身患异症的公主,难免会被认为不吉利,经悠悠众口渲染一二,便可能与国运和皇家命脉联系在一起,让她的生母沦为众矢之的。
若是皇上迁怒下来,极有可能殃及自身和其他孩子,将患病的孩子养在宫外,对外假称孩子生下来便死了,并非不是一种两全之举。
这公主的母亲想必深知其中厉害,所以才忍痛骨肉分离,将她送到了宫外。
只是委屈了这位可怜的公主。
她往许昀手中那本老旧画册上指了指,“这个能还给我吗?”
许昀将画册递了过去,“这是公主画的?”
女子接过,将褶皱的封皮展平,翻开其中一页,看着其上被稚嫩的画功勾勒出的母女二人,难得展露出一丝笑颜。
“我生前每年只有一次见母亲的机会,母亲长得十分好看,是我太过笨拙,没能画出母亲神韵的万分之一。”
画册里头的小女孩和妇人出自她的手笔,她故意隐去女孩的容貌,或许是因为患有面黡症而自卑,又或许是怕人发现她的存在给母亲和弟弟惹来麻烦。
“公主若是思念母亲,草民可代公主与皇上秉明,时常请您的母亲来宣室殿中坐坐。”
女子忙摇了摇头,“她不会来的,况且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还留在这间寝殿中。”
她有些留恋地看了眼少帝的寝榻,“既然我的出现给皇上带来了不适,便不多留了。”
她死后母亲给她供奉了不少香火,她本可以早早去投胎,只是舍不得与她短暂的母女缘分,这才栖身在这本旧画册中迟迟不肯离去。
如今她给活着的人带来了困扰,也是时候离开了。
女子给许昀行了一礼,“多谢你将这些事情告知我,请务必不要对皇上说明我的身份,他并不知道此事。”
许昀应下,并未再多问,既然她想通了,他便将她要去投胎的意思告知了少帝。
许昀隐去了她公主的身份,皇上也只以为她是死在宫中的不明宫人。
第二日,国师薛甄受邀前来宣室殿,为女子举行了超度仪式。
许昀站在敞开的门外,眼见面黡公主的魂魄被国师从旧画册中唤出,随后被前来的鬼差带走。
他微微松了口气,她来生或许投胎到一个平民之家,做一个平凡却自小有人疼爱的孩子。
宣室殿中传出国师洪亮的念经超度声和有节奏的木鱼声。
门扇的另一侧站着两个同国师一道而来的僧人。
借着殿中洪亮声音的遮掩,一个僧人同旁边另一僧人闲话:“最近京中妖鬼物不知为何突然多了起来,就连慧慈君寺这等香火鼎盛之地也敢有妖物出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