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昀额上冒了层冷汗,“据贺兰氏所说,魏时坚所盗棺椁出自贺兰氏最为显赫的家主贺兰槐之墓,或许,眼前这柄瑶琴所用榇板出自塚中一处不起眼的墓穴。”
贺兰氏为前朝旺族,那日他们在塚中所见的墓碑就有几百处不止,每日只一个鬼魂守墓,根本来不及将全部墓穴查看一遍,应当只是挑选身份最为尊贵的几个先祖墓穴。
若是眼前这柄瑶琴所用的榇板出自其他人普通贺兰族人的墓中,并不一定会被贺兰氏的鬼魂所发现,且制成的瑶琴与出自贺兰槐墓中的古榇板作用所差无几。
即便是贺兰氏发现了有人进入墓地,也只以为只有贺兰槐的墓地被盗。
贺兰塚与外界隔绝,百年不曾有生人入内,为何魏时坚入塚能精准地寻到贺兰槐的墓?
若说没有旁人刻意指引,有些说不过去。
魏时坚一死,贺兰氏的鬼魂便会觉得此事已了,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来寻这柄瑶琴。
“独步春的死恐怕也与这把瑶琴脱不开干系,此人用完独步春,怕他将消息泄露出去,悄悄将他杀死在家中,而独步春已是耄耋之年,朽老昏眊,就连他的亲生女儿都以为他是自然老死,旁人更不会往别处去想。”
许昀微微点头,心中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惧怕,魏时坚被处死的真正原因旁人或许不知,但是他却是知道的。
正是因为死去的永宁公主。
这间密室莫非当真如难陀所料,与许晏有关?
他知晓爱妻被无端意淫,自然是痛恨魏时坚的种种行径,拉他做挡箭牌也就说得通了。
许晏得到这把琴,难道与魏时坚的用处一样,是为了见永宁公主的魂魄?
那永宁公主会不会也如魏时坚的爱妾一般,被困住在此间无法走入幽冥?陶壮才会阴差阳错地见到了那名为娆儿女子的魂魄?
这般想着,许昀将修长的手指抚在琴弦上,轻轻在商弦上弹出了一个微弱的音调。
琴音未落,身后墙壁上闪出一道极为刺眼的光芒。
许昀用衣袖遮挡眼睛时,一阵女子的轻哼声灌入耳中。
两人蓦然回头,朝声音传来处看去,就见墙角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似是瞬间被点燃,正发出炽热的红光。
随着许昀手下的琴音戛然而止,那声音好似一下子被封在了珠子中,再传不出来半分,而那珠中四散的光芒也慢慢暗淡下去。
“若兄长当真与永宁公主像大家口中的那般情深,看见他做错事,永宁公主应也应是心痛的吧。”
他不能看着兄长就这般迷失下去,他要与永宁公主说明原委,让她来劝许晏回头。
“郎君,不可……”
未等青瑶说完,许昀垂眸,琴音再次从他手下流淌出来。
珠子再次被点亮,其中的声音响起,许昀闭眸,仿若置身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原之中。
天地间花木凋零,寒风噬骨,那女子的哼声愈来愈大,慢慢变成了惨叫。
许昀凝眸朝前看去,层层风雪中,现出一棵巨大的枯木。
一个女子衣着单薄,双手被吊在枯枝上。
由于离得太远,许昀未能分辨出那女子是否就是已死的永宁公主。
许昀诧异,他见过魏时坚爱妾的鬼魂,除了一身寒凉的鬼气,状貌倒是与寻常女子没有什么不同,何以眼前的人会周身被束缚,与那些冤魂一般,看似十分痛苦。
他双脚陷在雪地中,一步一步朝那女子的方向走去,想要一看究竟。
那女子似是也看见了他,极力想要挣脱周身的锁链。
嚎叫声远远传来,那女子断断续续的哭诉,“晏儿,是否集齐了一千个魂魄,娘就恐怕要受不住了,快救娘离开这鬼地方!”
许昀脚步一顿,“宴儿”二字仿佛击中了他的心头,让他浑身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晏儿……娘……
那女子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他回忆起家中祠堂中伯母的画像,竟与眼前这女子的眉眼极度相似。
许是经过十几年难熬的珠中岁月,眼前的女子容颜渐衰,已是个皱纹满布,白发横生,颓唐不堪的中年妇人。
珠子中的人居然是伯母容思!
伯母,没有死在十七年前!而是被困在了这颗珠子当中,那与她一同失踪的母亲是否也有生的希望?
青瑶站在琴旁,不知许昀随着琴音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见他紧闭的眸子中流出两行清泪,指尖落在琴弦上的力道愈来愈重,琴音也愈发地凌乱了。
“郎君,郎君!”
青瑶见叫不醒他,只得将手掌按在了琴弦上,止住了琴音。
琴音戛然中断,许昀缓缓睁开眼睛,热泪自他眼眶滚滚而落。
“我看见珠中之人了,是我的伯母容思!阿芍,我要去问问伯母她为何会被困在珠中,我母亲现在又在哪儿!”
在青瑶的讶色中,许昀又一次拨动琴弦,再睁眼时,琴音并未再将他送到方才那片冰雪之中,与之相反,入眼的是一片炽烈的火海。
方才那女子正被吊在火焰顶端,受烈火的反复炙烤。
她身上绑缚的铁锁链被烧得通红,将她的皮肉烤得一阵阵滋啦乱响。
“晏儿,晏儿!”女子不断朝他呼救。
许昀与许晏相貌上有八分相似,许晏身体康健时,与他现在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从前祥福常说,他们兄弟二人都极其像许知春年轻的时候。
许昀似是不想打破伯母的希望,颤声回了她,“娘!”
那女子闻声哀恸起来,“娘的好儿子,娘不在的这些年,你受苦了,待娘出去,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叔母她可与您在一起?儿子为何没有看见她?”
那女人听见“叔母”二字,发出凄厉一串冷笑,似是夹着无尽怨恨。
“什么叔母,她自诩正义将娘困在这珠子中受了十六年的苦,娘出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她和金刚智那老和尚的性命。”
许昀手下一顿,一根琴弦在手下“嘭”地一声断裂。
“郎君!”青瑶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颤。
“郎君可看到夫人了?”
许昀再次睁开眼睛,热汗自他发间流到了脸上,与眼泪融在了一处。
“并未。”他神色有些木讷,转眸看着青瑶。
“我知道兄长为何要建这慧慈君寺了,兄长眼中的慧慈君并非是永宁公主,而是我的伯母容思!陶壮见到的名为娆儿的女鬼,正是困在此处无法逃脱的永宁公主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