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无疾堂早早打了烊,青瑶透过窗子看见肖无疾带着守静和几个药童正围坐在桌旁吃晚饭。
耿兰一人坐在内间,桌上餐盘中的饭食没动一口,只呆呆怔怔地看着窗外落雪。
青瑶轻轻敲了敲窗棱。
耿兰回神,推开窗子,就见青瑶张开雪白羽翅,同她道:“到我背上来。”
耿兰腿上伤势严重,钻心般疼痛,根本走不了一步。
傅府中,傅延正与新夫人正依偎在床上逗弄孩子。
耿兰隐在青瑶的翅膀下,进入屋中,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傅延年揽着新夫人的肩膀,就如同从前揽着她一般。
孩子左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指甲印,落了血痂。
新夫人心疼地落泪,抚着孩子的小脸,“他还这么小,那贱妇如何忍心下得去手,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留疤。”
傅延年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好在夫人来得及时,她没做出别的事来,阿升将她送走了,日后不会再来害我们的儿子,夫人大可安心。”
新夫人泪眼汪汪地看着傅延年,“郎君将她送往了何处?家宅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能保证她日后不会偷偷回来使坏呢,我又蠢笨得很,如何防得住!”
傅延年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眯着一双鹰眼,好不犹豫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夫人就不会让她有机会再回来。”
耿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傅延年跳下床,披了件外衣,走到廊下。
青瑶和耿兰随着他出了门,就见他叫来阿升,低声问道,“你确定人死了么?”
阿升在傅府中多年,不忍心看耿兰丧命,但又不能违逆主君的命令,这才趁着有马车路过时将她扔在了城外,为得就是让她有个活命的机会。
“主君,耿姨娘所伤极重,近来天气又寒冷非常,想必她……已死在昨晚了。”
傅延年还是不放心,“去城外看看,若是她命大……”
他怕屋里的新夫人听见,觉着他手段太狠,在胸前用手掌给阿升比了个杀的动作。
隐在青瑶翅膀下的耿兰看着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心脏骤然一停,她咬着下唇,唇上沁出了血来。
这就是她放弃修行的机会,宁愿做个普通凡人,也要留下来陪着的好郎君。
就算她不愿意承认,将她打成重伤,丢到城外,真的是傅延年的主意。
新夫人还蒙在鼓里呢,只以为她被傅延年发卖了或是送到了外地。
她恨错了人!
赶她走虽是新夫人使的坏,但是傅延年却是有杀她的心。
青瑶并不惊讶于傅延年的无情,可他为何非要耿兰死?
同床共枕十几载,即便当初的感情已烟消云散,但人心是血肉,总不至于要置她于死地吧!
“傅延年为什么非要你的命?”
耿兰本以为傅延年对她到底不同,不会像对曲氏那般对她,可她想错了。
“因为我知道曲氏是如何死的,他兴许怕我多嘴,跟他的新妇提起。”
傅延年受郎中令曲偃提拔,才有机会走到了今日,他当年跟耿兰说,为了仕途,不得已娶曲氏为妻。
耿兰信以为真。
后来曲家倒了,他怕被牵连,急于寻求新的倚仗,便指使耿兰毒死了卧病在床的曲氏,投靠了司隶校尉蔡苑。
当时蔡苑的女儿新寡,正有再嫁的意思。
耿兰抹去萎黄脸上的泪,新夫人蔡氏诬陷她要断傅延年的子嗣,傅延年未必不知情,只是要借蔡氏的手除掉她,就像曾经借她的手杀了曲氏一般。
万一真查下来,都是妇人善妒惹得祸,他便可以抽身。
傅延年当年对她的情或许为真,但对于他而言,女人始终是他上位的工具而已。
而耿兰被困在普通人的身体里,不能帮傅延年任何,一旦挡了他的路,便会被他弃若敝履。
“看清了他,我进去帮你杀了他!”
二人进入屋中,正见傅延年正站在妆镜旁,为蔡氏拆头饰。
青瑶的羽翅正要扇到傅延年头上,却被耿兰拦了下来。
傅延年的眼睛落在妆台的一根金簪上,他微微晃神,手上一顿,扯落了蔡氏鬓角的几根头发。
蔡氏捂着痛处,从镜中睨他一眼,她依稀记得耿姨娘也有一根相似的簪子。
她拿起簪子,扔入妆匣中,不满地嗔道:“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傅延年掩下情绪,拿起梳子替她梳头,“方才夫人的一根头发戳进了我眼中。”
—
耿兰终是舍不得傅延年,不忍心让青瑶杀他。
归家时,老阍人递来一封信,让青瑶带去小院给许昀,说是慧慈君寺中的小僧普汇送来的。
青瑶回到小院,将信递给许昀。
许昀拆开信来看,信上落款是难陀,只说约他去寺中小聚,问他可有时间。
难陀那日来祭拜许知春,同许昀说他找到了佛塔下被落石砸出的裂缝,但还确定不了地宫的位置,让许昀安心在家守孝,不必急着去慧慈君寺找他,免得引起许晏的怀疑。
今日难陀遣人来送信,莫非是他顺着那道裂缝摸到了地宫的所在?
许昀怕写信难陀读起来费力,便让青瑶前去传话,今晚晚些时候在慧慈君寺外与他相见。
夜半,落雪渐停,为了不在地上留下脚印,引来家中人的怀疑,许昀与青瑶翻墙而出。
寺墙下,难陀穿着厚厚的棉衣,手上挥着一个大扫把,已将寺墙一周的雪扫净。
棉衣外露出的手脸上结满了紫红色的冻疮。
见许昀和青瑶前来,他立即环顾了眼四周,慢吞吞迎来。
随着天气渐寒,他的动作和语速比上次更加缓慢了。
“那道裂缝并非在台阶上,而是在台阶下的暗室中。”
许昀一诧,“暗室?”
他不止一次见过佛塔图纸,上面明确地标注台阶下便是厚厚的石基,许昀从未想过其下还造有另外一间暗室。
佛塔的图纸当是有阴阳两份,而见过阴图的工匠,恐怕都已经如令狐一般,表面已被送归故乡,实则在暗中被抽去了魂魄,死在了慧慈君寺中。
地宫造好,本不该再有工匠死去,令狐也可以平安归家,可施工时却出现了意外,落石将地面砸出了一道裂缝。
“今日清晨,贫僧才寻到那道暗门,禅房已陆续有灯光亮起,即将到寺中的早课时间,贫僧怕被寺中僧人发现,便折返回了禅房。”
“现在到天亮约莫还有三个时辰,我们快快行事。”
三人先后攀上靠近院墙的一棵大树,翻进入了慧慈君寺中。
随着难陀手中的扫把扫过,三人的脚印一一隐形。
柏林中,一对晶亮的眼睛随着三人的身影向佛塔靠拢。
突听一声狗吠,柏林中传出高喊声,“塔下有人,师兄,快来抓贼!”
话音落下,火光此起彼伏地在林中亮起。
难陀低声道:“贫僧本就住在寺中,当真被抓了,他们也不会将我如何,你们两个不同,贫僧去将人引开,你们依计行事。”
许昀点头。
难陀朝着另一方向跑去。
林中呼喊声此起彼伏,“人往钟楼方向去了,快,快跟上。”
火光接连调转方向,追着难陀的身影朝钟楼方向而去。
许昀和青瑶藏在佛塔下的石阶后,不敢发声,待人都走了,两人才分做两端顺着石墙一路摸了过去。
“二郎君,此处石墙能推动。”饶是青瑶力气比寻常人大得多,触手便知这处石墙是活动的,但是刚推出一道窄缝,难容人身,却如何再推不动了。
不远处的许昀闻声立即跑了过来,同她一起推了一把,见暗门纹丝不动,他将手伸入缝隙内的墙面上。
“这里有处机关。”
许昀用力拨动机关,暗门缓缓打开,二人先后进入密室。
密室内有一个通往下层的台阶,青瑶燃两手中行灯,照过去,“想必这下面就是地宫了。”
二人顺着台阶而下,眼前出现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
室中墙壁上燃着烧了一半的烛台,却并未有人在其中。
石室尽头出现第二扇石门,石门上,一张巨大的银丝蛛网将门缝封了个严实。
细看去,蛛丝似乎错综复杂地织成一张镇鬼的符文。
许昀皱了皱眉,想起佛塔上本应放置僧人坐化缸的密室中,大大小小几百只蜘蛛充塞其中,寻常蜘蛛并不群居,他上次竟然没有觉察出不对。
那藏身慧慈君寺收集冤魂的妖物或许就是蜘蛛所化,而塔上的那间密室之中藏着的当是他的子孙。
许晏何以会卷入其中,又与蜘蛛妖有什么样的关系?
正想着,就听见青瑶道:“郎君,你看。”蛛丝上的文字微微闪现,同院墙下的符文一样,皆是梵文。
“那些冤魂恐怕就藏在这扇门中?”
许昀点头,走上前去想掀去那蛛丝,却被青瑶拉住衣袖,“这蜘丝比寻常所见粗壮,可能有毒。”
青瑶拿过一盏烛台走到门旁,将烛焰凑近蛛丝,试图将其点燃。
寻常蛛丝怕火,遇火即融,可这蛛丝上不知被施了何种妖法,丝毫没有燃烧的迹象。
青瑶一愕,“秦丝?”
当日那成衣店掌柜拿秦丝布料到火上点燃,布料尽数烧尽,可织入其中的秦丝却丝毫不燃,与眼前的蛛丝十分相像。
“你说秦丝是这蛛丝所化?”
许昀走到青瑶身侧,仔细看那蛛丝,蛛丝在火焰的燎动下丝毫不沾火,却有愈烧愈亮之势,与那日成衣店中所见的秦丝一般无二。
胡如筠和张小满被虫妖掳走后并未能找到尸体,莫非也与慧慈君寺有关?
“胡家婢女说那妖物头上好似插着柳条,而胡氏说它头上有不止一对触角,或许她们都看错了,那不是柳条也不是触角,而是蜘蛛的前腿。”
许昀与青瑶相视,“胡如筠和张小满可能还活着,说不定就藏在这间密室之中。”
许昀救人心切,也顾不得那蛛丝是否真的有毒,脱下外衫罩在手上,伸手去拉扯蛛丝。
可蛛丝太过柔韧,任他如何拉扯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这蛛丝既然能织入衣物之中,必定能被利刃所割断,青瑶将羽毛变作一把剪刀,上前去剪那蛛丝。
蛛丝瞬间断裂,第二道石门轰然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