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落音,不远处的枯草丛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哼哼声,将三人的视线齐齐吸引了过去。
冷夜中,城门外的枯草上压着蒙尘的积雪,伴着一两声野犬乱吠,衬得远处那声音犹如哀嚎。
许昀捂着撞痛的额头跳下车来,摘下车前挂着的行灯,朝声音传来处照去。
青瑶嘱咐赵全看好马车,随着许昀追了上去。
“郎君,走慢些。”
想到他年纪轻轻便患有严重的虚症,或许与他经常看见邪物,阴气伤身累心所致。
冬夜寂静,更深露重,出现在这偏僻之地的,极有可能是妖物或者游魂。
“郎君别去,许是将死的猫狗,莫要染了晦气。”
许昀并未停步,拨开身前草丛,一步步往前探去,“我听着不像猫狗,倒像是人声,许是有人受伤了。”
伤患在冷风中吹冻一夜,若是无人相救,兴许就送了性命。
青瑶知在他心中,人命大过天,劝不住他,只得紧随其后,“哪有人受伤不呼救的,郎君……”
随着二人的脚步临近,那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许昀疾走上前,就见枯草中摊着一个大布袋,布袋外染着斑驳血痕,里头似乎有个人,但却不动不响。
许昀急忙解开布袋,里面躺着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女子,双腿被打得血肉模糊,以手抱头躺在其中,呼吸声微弱,还有救。
女子所穿衣裳虽破,可料子是不差的,不知道是不是染血的缘故,显得十分陈旧。
兴许是富裕人家的犯了错的仆从。
许昀撇过头去不看,只道:“阿芍,你先留下,我去车上拿大氅给她。”
青瑶见他走远,故意伸手去探女子鼻息。
女子将脸紧藏在手肘中,似是害怕青瑶看见她的模样。
青瑶挑了挑眉,一把扯开她的手,“傅夫人!模样又不是见不得人,何以遮得这般严实!”
耿兰扭过头去,不看她,“不用你救,你……你就当没看见我,让我死在这里罢了。”
虽说耿兰三番两次接近她,想取她性命,可是毕竟同族一场,青瑶不能眼睁睁地见她死在荒郊野外。
“我倒是不想救你,可我家郎君在路上遇到伤猫病狗都要出手搭救,更何况是你一个大活人。”
青瑶将行灯凑近,去看她腿上的伤,“傅延年将你伤成这样的?”
耿兰不答她的话,喉咙发出一声情不自禁的哽咽。
……
耿兰披着大氅,蜷缩在马车上,萎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许是因为心事重,她本就比同年纪的人看着更显老态,经过一番磋磨,此时更是比青瑶上次看见她时还要老上五岁不止。
许昀认出了她,也并未多问,只吩咐赵全,“快去无疾堂。”
到了无疾堂,天将放亮。
肖无疾和守静尚随着胡太尉在城北端蚰蜒精的老巢没有归来,堂中一名早起的药童迎了出来,和青瑶将耿兰扶进了内间。
药童要为耿兰清理伤口,许昀不便进去,便一人留在了外间。
药童看耿兰浑身的伤,细瘦的双腿上尽是烂肉,不忍道:“我家郎中心善,最见不得娘子受委屈,若他回来看见娘子被伤成这样,定要落泪的。”
听他这么说,耿兰眼眶中蓄了汪眼泪,。
她偏过头去,擦掉滚落到脸上的泪珠,心头似在滴血。
傅延年刚纳她的头两年,倒也会心疼她的,只是后来,她一直无所出,容貌随着时间日渐凋零,傅延年的心也随着冷了下来。
傅延年的正妻曲氏常年卧病在床,如同一个活死人,她当初心甘情愿被困在这幅妾室的身体里,是想着能代替曲氏在傅延年心中的位置,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即便是后来傅延年对她的态度日渐疏淡,她渐渐心灰意冷,却也不肯承认自己选错了,想着终有一日能恢复法力,重新让傅延年倾慕自己。
可今日,傅延年的所作所为,让她不得不看清现实。
药童为她清理好伤口,出去备药,屋内只剩她们二人,青瑶才低声问道:“傅延年打的?”
耿兰呆坐着不语,只是默默垂泪。
不说话便是没否认。
耿兰放弃修行,委身傅府十多年,为了傅延年甘愿做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如今傅延年身边有了新人,便能狠心伤她,可见,傅延年并不是个念旧情的。
“他欺你至此,我替你杀了他如何?”
见她还是不肯说话,青瑶站起身来,透过窗子指了指西北方向,“我记得傅府好像在庆云街上,没错吧?”
耿兰终于像个活人了,猛然扯住她衣襟,低声求道:“你别去,并非是夫君他亲自动的手,而是那贱人嫌我碍眼,指使下人做的。”
新夫人是司隶校尉蔡苑独女,骄纵蛮横,虽然耿兰青春不再,傅延年早就对她有所疏离,但若不是蔡氏使了手段,傅延年不至于不管她死活,对她被赶出府不闻不问。
青瑶垂眸看她,“要不是傅延年默许,她哪有胆量动你,为了能与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相伴,你居然想取同族的内丹?耿兰,你真是魔怔了,我们族中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蠢货!”
耿兰疲惫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雾,“郎君……只是被那贱人所蒙蔽罢了,她为了赶我出府,狠心将自己儿子划伤,诬说我嫉妒她得宠而痛下杀手,郎君……这才信以为真!”
她起身,忍着腿上伤痛作势要跪下去,被青瑶一把拉起。
“阿芍,我求你,为我寻一颗内丹,什么鼠妖,虫妖,低级妖物的都行,看在同族一场的份上……只要能让我恢复一丝法力,变得如十年前那般样貌……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傅家。”
刚化形的小妖并没有多少法力,鼠妖,虫妖这等污物更是妖物中的下九流,即便死了,也被嫌弃污秽,很少有人会去费力剖尸取丹。
以耿兰现在这幅人身,吃下这样的内丹,只勉强能让她看上去年轻几岁,到头来,还是会生老病死。
“你以为你恢复多年前的样貌傅延年便会再次心悦于你?”
耿兰有些心虚地说,“会的,郎君他说过,若当年没有娶曲氏时便遇见了我,定会将我明媒正娶迎进门,他心里又怎会没有我。”
半晌,青瑶才开口,“我帮你试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