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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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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守静身子愈发虚弱,乌俊不敢归巢,只得栖息在不远处的山洞中。

这杂毛鸟妖得了吩咐,每日也只将饭食放到鸟巢门口,之后便站在树枝上瞧着守静用好之后再去禀告乌俊。

乌俊见守静日渐衰弱,几次生出放了她的念头,可又万般舍不下她,只得四处去寻医问药,甚至想过不再吸食死气,放弃修行与守静厮守终身。

许知春快咽气时,乌俊恰在圣京城中,闻到气味火速赶往许府。

他盘旋在许府上空,感知丝丝亡气入体,与之而来的,还有从未有过的神清气明,内力仿若在一瞬间增进了不少。

乌俊的属下亦觉得内力有所变化,他们留在周围观察了一圈,看见肖无疾从一旁医馆进出,相貌比从前更为俊朗。

肖无疾多年前曾轻信了一个将死的树妖,耗用功力为其医病。

谁知那树妖趁肖无疾不备,吸走了他百年功力。

此后,肖无疾每隔一年会有一月变为本相,他怕暴露身份,从不敢在一地久留。

他何时来圣京乌俊是知道的,他能有恃无恐地在圣京一住三年,不是回复神速便是已经找到了隐藏身份的方法。

乌俊在许府逗留了一整天,偷偷翻遍了许府上下一应器具,并没有翻到什么可助修行的宝物,最后隐在灵堂门前的房梁上观察来往的许家人,终于将目光锁定在许昀身上。

三年以前,扶风郡樟澜村瘟疫横生,乌俊飞入村中疯狂吸食亡气,导致许多病症轻微不至于丧命的人受他身上的气息所感,病症加重,在几日内接连死亡。

恰逢扶风郡龙泉观观主玄同带徒弟守静路过,他发现樟澜村上方妖气弥漫,便进入村中降妖卫道,不想却惹来了许多祸端。

玄同道法高超,与乌俊接连几次交手,乌俊不敌,败下阵来。

玄同气他枉害人命,没有放他的打算,下狠手要取他性命,乌俊不得不带伤狼狈逃窜。

虽是带着伤,但只要不再正面交手,以乌俊的法力本可以脱身,不落入玄同手中。

他却因贪食几个将死之人,藏在樟澜村中没有离开。

彼时樟澜村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活人,这些人中大约一半被乌俊身上的亡气侵蚀,身体虚弱,面黄神疲,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玄同留在村中开坛做法,为村民驱逐妖气,守静亦协助师傅给村民熬汤送药。

如此过了三天,本该逐渐好转的村民却现出病情加重之象,有几个年长体弱的接连咽了气。

玄同内心狐疑,施法搜寻附近的妖邪,才发现妖气仍未祛除,并且就藏在樟澜村中。

此时乌俊吸食了刚死的几个村民身上的亡气,身上的伤已经大好。

玄同决定这回必定要斩草除根,将乌俊一身道行废除,让他此后不得再害人。

乌俊被收服时,玄同亦满身是伤,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将收妖袋交给徒弟守静,嘱咐守静回龙泉观后将乌俊放入化功宝瓶中,待三年之后乌俊一身功力尽废,化作一只寻常报死鸟时,才可将他放出来。

嘱咐完徒弟,玄同呕了一大口血,不久便咽了气。

守静十分伤心,只身将玄同的尸骨和乌俊带回了龙泉观。

百年来,大鸿朝廷崇佛灭道,道门在夹缝中求生,虽然一直不曾绝迹,但留下的也都是小型道观。

龙泉观中只有守静师徒二人,如今玄同身亡,便只剩下守静孤身一人。

守静恨极了乌俊,回去便按照玄同的嘱托将他放入了化功宝瓶中,日日期盼他脱去人形,变作一只寻常的报死鸟,以慰师傅在天之灵。

起先乌俊还在化功宝瓶中低声求饶,但见守静丝毫不为所动,铁了心要废他一身修为,便改变了套路。

他见守静一人孤寂,身旁没有说话的人,便每日给守静讲他几百年来的见闻。

起先守静觉得他极为聒噪,并不理他,后来兴许当真太过无聊,竟每日坐在化功宝瓶前,等他开口。

守静每日除了练功,砍柴烧饭,最大的乐趣便是听乌俊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几百年来的见闻,都是守静不曾听过的奇闻轶事。

如此过了一年半,一日守静练功回来,没有听见乌俊寻常的聒噪声,她凑近化功宝瓶细瞧,看见里面的乌俊不知何时脱了人形,变作一只瘦小的报死鸟。

报死鸟眼神失焦,半晌才虚弱开口,“守静道长,本尊……我……怕是不能再给你讲故事了,玄同道长高估了我的功力,你保重!”只要一年半时间这化功宝瓶就将乌俊变回到五百年前的那只寻常的报死鸟。

乌俊害死了玄同,本是守静的仇人,这一刻,她应该开心才对,可却不知为何心里不太好受。

守静不想再伤他性命,抹着眼泪打开了化功宝瓶,将乌俊托在手掌中。

乌俊低头用羽毛轻蹭她掌心,又张开翅膀朝她挥动,似是在朝她告别,滑稽的样子让守静一瞬间破涕为笑。

眼前这只小小的报死鸟,法力尽散,无法再害人。

守静将他托起,道了声:“走吧!”

声音刚落下,守静鼻尖一阵酸麻,闭眼倒在了地上。

瘦弱的黑鸟一瞬间化成郎君模样,他将守静抱在怀里,伸出手在那张他早就想摸的脸上摩挲了一下,提起嘴角,“小傻子,本尊若是功力尽失,又怎会如人一般开口同你讲话。”

乌俊将守静带回他的老巢,照旧每日给她讲故事,守静却不像在龙泉观中那般对他和颜悦色了。

乌俊以为守静嫌弃他的住处荒僻,不像龙泉观周围那般热闹,便带回来一应家具什物,将鸟巢重新布置了一番,又为守静寻来娘子们都喜爱的珠串珍宝讨她欢心。

谁知守静一眼也不瞧,除了发火的时候,几乎不同他说一句话。

半年多之后,守静身体开始出现消瘦症状,面色如同中毒一般黑沉,乌俊才猛然醒悟自己的一身死气是守静的亡命毒药。

他本就不该痴心妄想能与守静相守相伴。

乌俊从此不敢归巢,每日只远远地在门口瞧守静几眼,之后飞出去四处为她寻丹求药,叫得上名的仙草神丹乌俊一样不落地找来给守静,可守静不是将仙草踩在脚下就是将神丹远远扔出门去,让他十分苦恼。

他想再试些时日,若是守静继续虚耗下去,他只得将她送回龙泉观,以后再不见她。

若不是许知春的死,乌俊永远不会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能如灵丹一般,助妖鬼修行,祛除人身上的妖毒。

只要将许昀抓回巢穴,不用逼着守静练功吃药,她的病就能日渐好转,如此,他与守静便可以永远相伴了。

……

一阵聒噪叫声来,守静神色一顿,抬眼就见远处树林上空一片浓郁黑色遮天蔽日。

守静眉间带着厌恶之色,一脚将挂在树枝间的水玉宝箱踢到了树下,转身进入了鸟巢。

乌俊落在巢旁,收了翅膀,不掩脸上喜色,也不再躲避守静,伸手便推开了鸟巢的大门。

守静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并未看乌俊来处,“乌俊,你终于来了。”

这些日子来,守静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乌俊还欢喜地以为昨日新寻来的那箱珠宝让守静念及了他的好。

“你在等我?”

守静哼笑了一声,“是在等你,等你让我早些去死!”

乌俊眉头皱了皱,脸上却喜色不减,挥手让随从将许昀押了进来,“守静,你看,本尊为你找来了一副活丹药,你留在本尊身边非但不会死去,你与本尊一同修行,可再活千年万年。”

守静闻言睁开眼睛,颇为绝望地朝那幅活丹药看了过去。

少年郎君身服重孝,脸色吓得惨白,纤细笔直的身板在两个鸟妖的推搡下,踉跄地入了鸟巢。

守静来到此地一年多,当然能猜到这群喜欢嗅死的妖怪是在何处寻得的许昀。

“乌俊!他亲人尚未出殡,你居然就将人掳来此地?在龙泉观时,我本以为你有所悔悟,却不曾想你妖性不改,实难度化,只怪我太轻信于你,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这位小郎君。”

押着许昀的两个鸟妖闻言鸟毛一颤,这位守静道长看似文弱,实则凶悍,寻常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辱骂尊主,若是换做旁人,尊主早就将人一掌拍死。

果然,乌俊又一次让鸟妖们大失所望,他温言解释同守静解释:“本尊并不要他性命,让他留在你身旁照顾你饮食起居,你的病就能慢慢好起来。”

守静起身,将身下蒲团砸向乌俊,“贫道不需要人照顾,乌俊,贫道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贫道只想早些去死,不想再看见你们这群妖怪的丑鸟脸。”

守静上前拉过许昀。

两个鸟妖不敢说话,亦不敢与她拉扯,只抬眸朝乌俊看去,等他发话。

守静将许昀藏在自己身后,“郎君,你受惊了,别怕,贫道绝不会让这些妖怪伤你。”

乌俊脸色阴沉,将方才守静扔过来的蒲团放在身侧。

此时,照顾守静的杂毛鸟妖进门来报:“尊主,肖无疾带着一个小娘子在外头求见尊主。”

青瑶不知道这群报死鸟的老巢,急急去无疾堂找肖无疾询问,谁料,这报死鸟居然是肖无疾的老相识。

话刚落音,肖无疾夹着笑意的声音传进来,“乌尊主,别来无恙啊!你这地方愈来愈……”

他挑着眉眼,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守静身上,语中意味深长,“像娘子闺房了。”

青瑶看见许昀就在里头,一颗心落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二郎君”,就要往里走。

杂毛鸟妖伸出翅膀挡在她身前,“尊主没有传你们,擅自入巢已是大不敬,休得再放肆。”

青瑶担心许昀的安危,又被这鸟妖叫得心烦,伸手便朝杂毛鸟妖的翅膀挥去。

杂毛鸟妖本以为她是肖无疾的随从,法力远在肖无疾之下,并没将她放在眼里,谁知翅膀受了她一击,痛得几乎难再抬起。

杂毛鸟妖尖声尖气地嚎叫了两声,一句“尊主”尚未出口,就瞥见乌俊投来的眼刀,立即捂着翅膀痛处噤了声。

肖无疾摇着蒲扇与青瑶一前一后地踱入鸟巢中,他目光落在守静身上,挑眉一笑。

“啧啧啧,乌尊主,某早就听说你寻了位佳人相伴,还想恭贺你这棵万年铁树开了花,没想到佳人居然是位道长,你这幅相貌,着实让道长受委屈了。”

守静狠狠剜了乌俊一眼,故意要让乌俊难堪,“郎君所说不错,贫道最是以貌取人,若是与你这等俊俏郎君相伴余生,贫道也并非不能还俗,可他……”

乌俊留在许府,特意挑夜深人静的时候下手,以为万无一失,无人发现,没想到肖无疾这么快就追了过来,本就心有不愉,守静与肖无疾一唱一和,让他更为恼火。

乌俊黑脸愈发阴沉,不想在守静面前与肖无疾发生冲突失了风度,强压着怒意道:“肖无疾,本尊劝你别插手不相干的事,否则伤了咱俩多年的交情就不美了。”

三人说话间,青瑶已经闪到了许昀身侧,见他身体无恙,青瑶才凑近他身旁道,“都怪婢子一时疏忽,没有照顾好郎君。”

许昀摇头,“阿芍,不必自责,你又不能时刻待在我身旁。”

肖无疾走近拍了拍乌俊的肩头,“乌尊主,某刚来时还以为道长是真心待你,本想祝贺你一番,可几句话下来,怎么倒是觉着道长并非心悦于你,而是你一厢情愿呢!既然如此,倒不如放她归去。”

肖无疾边说话边给青瑶抛了个微不可查的眼神,示意她护紧许昀,免得一会儿逼不得已动起手来落了下风。

乌俊早有防备,说话间,十几个鸟首侍卫接连进入鸟巢内,将三人围了起来。

守静知道乌俊不会轻易放走自己,更不会放走千辛万苦寻来的许昀,她这些日子整日受病痛折磨,早就存了死志。

她猝不及防地拿出藏在袖管中的一截断裂的玉簪,抵在自己纤细的喉咙处,“乌俊,放他们走,否则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乌俊神色为之一变,劈手上前去夺玉簪,岂料手臂上一阵钻心刺痛。

那截断裂玉簪的尖角扎入了他的手臂中。

随着玉簪被拔出,一股猩红的血顺着他的手掌滴落在地。

随即,守静握紧玉簪,朝自己的喉咙刺去,乌俊顾不得手臂剧痛,伸手便挡在了她喉咙前。

守静闭眼的瞬间,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她满脸,让她一瞬间以为,那枚玉簪当真插进了她的喉管,她即将去与师傅请罪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玉簪在她眼前刺穿了一只黝黑手掌,而那手掌仍旧护在她身前。

乌俊面色冷沉,额头因疼痛冒了一层细汗。

许昀闭了闭眸,肖无疾轻啧了声。

青瑶见守静面露不忍,道:“乌尊主今日若是执意要将我家郎君留下,倒是伤了您与守静道长的情分,您若一个没留意,守静道长的命在不在都不一定,倒不如让肖无疾将守静道长带回无疾堂,既可将她的病治好,您又不至于太伤她的心,若是守静道长日后回心转意,您大可以再来无疾堂中将她接回。”

乌俊并未吭声,垂眼看守静,伸出另外一只手想去擦拭喷溅到她脸上的血迹。

守静朝青瑶退了一步,避开了乌俊的黑手。

乌俊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慢慢垂下手臂,他此前一直以为他骗了守静,守静放不下脸面才会说厌恶他,实则他们在龙泉观相守的那段时间,守静已对他产生了些许情愫。

而此刻,他才明白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守静就算去死也不想与他在一起。

温热的血凝聚在玉簪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乌俊眼眶微湿。

“是我不好,害你如此,你年纪尚轻,不该死,若是你愿意,就随肖无疾一道去圣京,但我要时刻知道你的行踪。”

他叫来两个鸟妖,“你们随守静同去,每日将她病况禀报于我。”

肖无疾拍了拍手,“你我二人相交多年,某还是第一次见到乌尊主如此……英勇!”

乌俊不知是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还是手掌太过疼痛,只看着出门的守静并未做回应。

肖无疾拱手,“乌尊主放心,某定会照顾好守静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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