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太后得知许知春离世的消息,上午便派了中常侍前来许家吊唁,并赏赐了明器、绢帛等一应赙赠。
送走中常侍,许晏来到灵堂前,见许昀与许晟兄弟二人跪在一处烧纸,低声将许昀单独叫了出来。
许晏将他带至后院无人处,低声道:“方才中常侍特意提起,陛下的梦魇症愈来愈严重,一夜要惊醒四五回,十几个宫人陪伴在侧也毫无用处,太后有意让你为大父服孝七日便进宫伴圣,为兄说大父生前最疼爱的便是你,请太后宽限些时日让你好好送大父一程。”
许晏叹了一声,“中常侍虽说答应为兄在太后面前如实秉明,但是此事怕是也拖不得许久,你做好准备,最迟在大父五七之前,你也要进宫了。”
此前许晏问他入宫为郎官伴君一事,他以许知春身子不好为由拖了下来,今日一早许知春咽气的消息才刚传出去,曹太后就立马便派人前来家中。
名义上为吊唁丧事,实际上是催促许昀早日进宫。
许昀双眼哭得赤红,听闻再过些时日便没法留在家中为祖父守孝,虽说万千不愿意,但皇命难违,他入宫做郎官也是祖父生前所愿,便点头应了下来,“弟知晓了。”
此时,许永宜匆匆来后院寻人,“大郎,胡太尉带着胡家两位娘子前来吊唁,你替为父过去招待一番。”
许知春在病中时,胡太尉曾几次来过家中看望,但都由祥福带到许知春卧房中,甚少与许永宜打交道。
许永宜自知官位低微,面对高高在上的一朝太尉多少有些怕露怯,这才来让许晏过去招待。
许晏拍了拍许昀肩膀,低声道:“胡太尉此前几番在太后面前称赞你,你同为兄一道过去吧。”
灵堂中,站在胡太尉身后的胡如箬身体已经大好,落落大方地朝走入灵堂的许晏兄弟二人俯身行礼。
她一旁的胡如筠双颊飞霞,眸光温柔,朝来人投来缱绻一瞥。
许晏身形比她上次见时更为瘦削,身上的孝服显得极不合体,更衬得他骨瘦如柴。
胡如筠的眼眶忽而微红。
胡如箬发现长姐的异样,凑近身侧牵了牵她的袖管,胡如筠才回神行礼。
胡太尉让随从递上来香烛和挽联,跪在蒲团上为许知春烧了些冥钱,起身安慰许昀和许晏,“许公遽然永诀,音容宛在,风范长存,请两位郎君节哀。”
他同许晏寒暄了几句之后,走到许昀身侧,凑在他耳畔低声道:“日后若有难处,定要告知老夫,你若想通,老夫依然视你为半子。”
胡太尉知道许知春一走,许昀在许府地位尴尬,有意让他再考虑与胡如箬的亲事。
胡太尉声音压得极低,即便站在一旁的许晏怕是都无法听清。
身后不远处的青瑶,却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她抬眸看向端立在一旁的胡如箬,不期与胡如箬投来到许昀身上的目光相碰。
胡如箬面有尴尬,转瞬就被掩去,她从容转眸看向灵床,带着一丝哀色,已看不出其他情绪。
若是没有听见胡太尉的话,青瑶还以为胡如箬经历贺兰氏一事,死里逃生,早已想通。
那几日许昀不得已被请去胡府,助胡如箬病情恢复,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许昀对她毫无男女之意。
青瑶见许昀只朝胡太尉做了个答谢礼,并未回答他方才的话,颇替他感到忧心。
胡如箬比许昀还要年长上几个月,过完年即将满十八,圣京城中到这个年纪还未定亲的娘子少之又少,除了她阿姊胡如筠,几乎再无旁人。
若是胡如箬哪一日她想通了,与旁人结亲也只是一朝一夕之事,许昀再遇见这样一心一意的娘子可不容易。
青瑶回到七十年前的上京,为的就是助许昀找到相知相伴的娘子,为他改命。
她不想看着他再走老路,至死孤身一人。
胡家父女告辞后,青瑶趁许昀招呼其他宾客时快步跟着出了府门,低声叫住了胡如箬,“胡二娘子,请留步。”
胡如箬停下脚步,见是青瑶,示意胡如筠先上马车,回身道:“阿芍,你找我可有事?”
青瑶俯身行礼,“此前手帕之事,是婢子自作主张,还望胡二娘子见谅。”
从贺兰塚归来后,胡太尉对青瑶的胆量称赞有加,胡如箬不止几次听父亲提起,心中对她也颇为感激敬佩。
胡如箬笑了笑道:“事情早已过去了,你不必再提,应是我该好好谢谢你才是,若是没有许二郎君和你,怕是我的病现在也难以转好。”
许昀对胡如箬中邪一事颇为自责,青瑶也不能替他应下,“我家二郎君年纪尚轻,不懂情爱为何,加上他与常人不同,又心地纯善,生怕害了旁人,所以才对胡二娘子敬而远之,在阿芍看来,胡二娘子没有一处不好,日后也定会是贤妻。”
胡如箬以为许昀失了倚仗仍旧不愿与她结亲,又怕她心怀记恨,特地让青瑶过来宽慰她,提了提唇角,语中现出几分难以言明的哀怨。
“这个我自然知道,是你家郎君没有福气罢了。”
青瑶心里暗忖,同为胡家姐妹,为何胡如箬就不能像她阿姊一般,若她日日给许昀送汤送饭,嘘寒问暖,兴许许昀也能像许晏一样,不忍将她赶走,一来二去,兴许这门亲事便能成了。
“老主君突然辞世,二郎君心里十分孤独,若是二娘子有空,常来走动,宽慰我家郎君几句,兴许他便能看见二娘子的好。”
胡如箬不成想她来是这个目的,神色不禁一愕,半晌才回神道:“阿芍,多谢你!”
青瑶抿了抿唇,胡如箬虽然不像胡如筠一般事事均挂在脸上,但显然她对许昀仍旧没有放下。
还待多说两句,临书在身后唤她,“哎呀,阿芍,我找你半天了。”
青瑶怕临书多嘴,在许昀面前提起她私下见了胡如箬,便收了话头,同胡如箬道别,转身跟上了临书。
“找我何事?”
今早许知春咽气后,许府上下有许多事情要忙,痴奴从百忙中抽出空来,特意嘱咐临书要他看着许昀把药喝了,万不能因老主君过世而疏忽了郎君的身体。
临书自然不敢说那几幅药进了自己的肚子,只得硬着头皮待在厨房将今日的药熬了,自己找个角落偷偷喝了下去。
时至现在,他已喝下去了四副汤药。
临书将袖上的一片血迹展开给青瑶看,“我喝了药后,掌心脚心干热似要冒火,方才打了个喷嚏,鼻子还流了血,止都止不住,你说是寻常补药,哄我喝下,可是想我害病,自己成郎君眼中的独一份?”
临书本性不错,就是在许昀面前爱与青瑶争宠。
青瑶几番陪许昀涉险,让临书觉得她刚来小院半年,就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识抢占了自己在许昀心中的位置,心里颇为不爽利。
青瑶看着那片巴掌大的血迹,又瞧见了临书鼻孔处还留有残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并非许昀口中说的寻常补药,恐怕是火力极大之药。
她瞪了临书一眼,“你昨日又不是没听见痴奴说,是陈太医亲自开的药方,如何会要人性命!平日郎君无病,那自然是补身体的,谁成心骗你了。”
临书意识到自己想偏了,嘟了嘟嘴,转眸一想,拍头道:“不会是郎君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吧?郎君讳疾忌医,不肯喝药,又不肯与你我说!”
青瑶被他说得心里一毛,以许昀的性子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如今许知春不在了,他更可以肆无忌惮地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你房里可还有明日的药材?赶快去拿给我,我找肖郎中看看到底是治什么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