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前后下了佛塔,往各自房间方向去了。
许昀脚步虚浮,仍未从方才那些可怖的蜘蛛中回过神来,只觉浑身四处发痒,恨不得立即跳入浴桶中好好洗个澡。
匆匆行至钟楼下头,忽与迎面来人软绵绵的身子撞了个满怀。
沧海似乎还没睡醒,浑圆脸蛋上的横肉吓得颤了颤,惊声叫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也不看路!”
待瞧清楚了是许昀,沧海沉沉的一张怒脸立即满面堆笑,尴尬着连道失礼。
他留意到许昀面色苍白,诧异道:“此时天还未亮,二郎君这是去了哪儿啊?为何面色如此难看?可是夜里没有睡好?”
许昀一夜未睡,又被那群蜘蛛吓得不轻,自然知道疲色挂在脸上,若是被沧海知道他是从佛塔处归来,恐怕会引起怀疑。
他拢了拢衣袖,似是难以启齿,半晌才低声道:“我从小体弱不耐寒,每到秋冬,便夜尿频多,方才是……今夜第三趟去净手了,寺里禅房与溷轩相隔不近,故而夜里几乎没合眼。”
他本想以肚子绞痛为由,可他昨日三餐与寺中僧人所用相同,旁人没有吃坏肚子,只他有问题,恐怕说不过去。
沧海投来几许同情的目光,“二郎君孝心可敬,可为许公祈福也不能忽略了身体,今晚我让徒弟们往郎君屋中多放几个火盆,暖和些,兴许能好过些。”
许昀拢紧衣衫,拱手道:“许昀谢过方丈!”
回房后,许昀狠狠洗了个热水澡,洗完时辰还早,他便在床榻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外面的早课声已经消歇,青瑶和临书拿着换洗衣物等在门口。
许昀很少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床,青瑶猜他入寺的第一晚便趁夜去探查佛塔了。
临书在一旁,青瑶不便多问,便将许知春昨日的状况说与许昀听。
“婢子早间去问了大管家,据大管家说,老主君昨日正常用了三餐,知晓郎君来慧慈君寺为他祈福,心情颇为愉悦,晚饭后甚至自己坐起来看了会儿书。”
闻言,许昀脸上舒展了许多。
临书递上来个小餐盒,“老主君怕寺里的饭菜太过无味,郎君吃不惯,特让厨房孙娘子烧了郎君最爱的藕丝酿饼,郎君快趁热吃上一个。”
临书手脚麻利地将饼拿出,递到许昀面前。
许昀方咬了一口,就听敲门声响起。
“许是寺里小僧来送火盆了。”
临书忙去开门,就见痴奴手上提着几包药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痴奴朝许昀行了一礼,将药包塞给临书,“临……书,快……快去将药拿炉子上熬着,一日给郎君喝两回,切……不能忘了。”
临书向自家郎君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口。
他家郎君虽然看似瘦削,但是却康健得很,自从他去小院服侍起就没见他吃过药,就连寻常的着凉咳嗽也是很少有的。
见许昀一脸平静,并未说话,似是默认,临书只得接下药包,拿去寺庙香积厨里。
催促临书去熬药后,痴奴躬身进屋,“早上沧海方丈……同大郎君说,二郎君……身子不爽利,怕是需要大大进补一番,恰好陈……太医在寺中给大郎君请平安脉,大郎君便让他给二郎君开了几幅好药,二郎君要按时吃下,方能治好这……病。”
许昀点头道:“替我多谢兄长,我定会好好吃药,让他不必挂心。”
痴奴又结结巴巴地叮嘱青瑶多给许昀添衣保暖,屋中炭火不能断之类的,听得青瑶云里雾里。
痴奴走后,青瑶不解地问道:“郎君何曾病了?可是昨晚冻着了?”
青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伸手要去摸许昀的。
许昀避开她的手掌,脸色微红,“不曾发热,寻常开胃口的补药而已,回去莫要对大父和祥福提起。”
中午时分,许昀在大殿念经回来,青瑶刚将他换下来的衣衫洗好。
临书在炉旁忙了一上午,烤得圆脸红扑扑的,捧着药碗递到许昀面前,“郎君,快快趁热喝了。”
许昀轻瞥了一眼浓黑的药汤,眉头微皱,“拿去倒了吧。”
临书头一回熬药,还特地去请教了痴奴熬药的方法,熬了一个半时辰才得的这碗金贵的药汤。
今早痴奴虽未说具体病况,但言语间能听出十分严重,似乎是他家郎君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般,将他魂都吓丢了半个,如何肯倒掉!
“郎君,为何要倒?奴熬药中途,大郎君特地亲自到香积厨看了一趟,叮嘱奴不得偷懒,要亲眼看着郎君喝下才行,郎君若是不喝,奴定会受大郎君的责备。”
外头钟声响起,僧人尽数往膳厅去,许昀无奈,“先放那儿吧,你去取些斋饭回来,膳厅前后开窗,太过寒凉,今日在屋中吃。”
在对许昀好这件事上临书总是一根筋,“郎君也知天气天凉,药放冷了如何喝得?”
许昀沉默不语,继续抄写佛经。
临书怕去晚了拿不到饭,只得先去膳厅。
三人在屋中用过饭,青瑶将食盘送去后厨,回来时,临书正倚在门边打盹,许昀已经去了大殿继续念经了,那碗药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未曾动过一口。
她摇了摇临书,“你不是留在屋里要看着郎君喝药么,怎么还睡着了。”
临书惊醒,跳了起来,“郎君走了居然没叫我,我这就将药送去大殿给他。”
青瑶拉住临书,“罢了,郎君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么,他不想喝,再如何劝都没用。”
临书小脸几乎拧在了一起,为难道:“大郎君亲自叮嘱的,让郎君把药喝光一滴不能剩,若是知道我阳奉阴违,将药倒了,害了郎君的身子不说,定会骂我!”
青瑶啧啧两声,“郎君说这是开胃口的补药,你正在长身体,不如你喝了!总好过被大郎君发现得好。”
临书瞪她一眼,“你怎么不喝了,这般苦,你当我傻么!”
“你这傻小子,陈太医开的药,家里除了大郎君,连老主君都不曾喝过,让你喝你倒还不乐意,你可知道在外面求他的方子要多少银钱!”
临书咽了咽口水,盯着桌上,霎时觉得看的不是一碗药汁,而是一碗白花花的银两。
“我喝,我喝!”临书抄起那晚药汁,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