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伸手按住额角,“胡大娘子百般纠缠,为兄当真没有办法,胡太尉是大父故交,为兄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来,待过几日佛塔完工,为兄进宫督造讲经堂,她见不到为兄,也便能绝了念想。”
许昀见他手臂瘦弱无肉,指背青筋尽显,心中五味杂陈。
自打永宁公主薨逝到如今,他亲眼看着许晏一点点憔悴下去,诚于中,形于外,不像是能做得了假的。
“弟知阿兄与公主殿下伉俪情深,可任如何思念,毕竟已天人永隔,阿兄所做的一切,公主在天之灵必能看见,她怜惜阿兄,定然也不希望阿兄就此孤独憔悴下去,不如让胡大娘子在身边照顾你饮食起居,给旁人个机会,也让自己能好过些……”
许昀抬眸,看向眼前无比熟悉的病白脸颊,心生了一丝不忍。
他知道永宁公主的死是兄长心中隐痛,以往若不是兄长先开口,他从不会主动提及。
今日突兀地触及兄长的痛处,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作何反应。
许晏闻言放下碗筷,闭眸了片刻,颤抖的眼睫微微濡湿,却似是不想让他的情绪影响了许昀,转而笑道:“休要说我,你以为兄不知你此前拒了胡二娘……”
话题就这么被他一句话轻飘飘地岔开,可方才一瞬,许昀分明见他眉宇间一闪而过伤怀,仿若无声隐泣。
短暂的沉默过后,许昀低声道:“弟与兄长不同,兄长明明可以再做选择。”
许是意识到他的话让许昀想起他五日子的身份,许晏一时情急,抚胸闷咳了几声。
他用锦帕拭了拭唇角,拍着许昀的手臂,“二郎莫要如此说,为兄答应过大父会护你,我家二郎形端表正,博古通今,不愁嫁娶,你若是不中意胡二娘,为兄日后再为你物色个人品家室俱佳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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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一同用过饭后,痴奴陪着许晏去往佛塔下监工,许昀一人去往大殿为许知春诵经祈祷,直至日落。
因许昀不让青瑶跟着他,青瑶特意将他的小扑满偷偷留在了小院中,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借口来送扑满再来慧慈君寺一趟。
傍晚时分,青瑶来慧慈君寺送了一趟东西,将小扑满挂在了许昀腰间,便候在他身旁,迟迟不提离开的事情。
许昀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本就因何贵和贺兰氏的鬼魂被捉走而自责,更不想让青瑶涉险,留她吃了斋饭过后叮嘱道:“阿芍,我有要事要交代你,你回去时刻盯着大父房中响动,若是他稍有不好,立即来告知我。”
事关许知春,青瑶推拒不得,只得回府,独留他一人在寺中。
深秋的天色黑得一天早似一天,临近酉正,乌鸦日暮还巢,寺中僧人送走了最后一批香客,大门便落了锁。
许昀点燃桌上的灯烛,轻步出了禅房门,朝廊庑另外一端疾步而去。
寺中僧人们尽数聚在大殿吟诵晚课,袅袅佛音笼罩整个殿宇,黄瓦红墙,斗拱飞檐,在灰暗的天幕下尽显庄重虔诚。
许昀躲在廊柱后等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前走过,伴着一阵浓重的药香,痴奴端着药碗入了房中。
片刻后,许昀从廊柱后闪出,轻步走到了门前。
由于佛音声过于灌耳,又隔着厚重的门扇,屋内二人的说话声难于辨清,只偶尔在一句晚课的间歇时能捕捉到一两个词。
许晏和痴奴似是说到了祖父,还有寺中的佛塔和曹太后。
约莫一刻钟后,说话声歇了,屋中传来一阵清晰的碗勺碰撞声,紧接着脚步声朝房门处愈来愈近。
许昀迅速躲到了身侧墙角的花丛中,看着那道刺眼的背影走远,他才稍稍回神。
凉风吹过,背后一阵寒凉,让他周身芒粟尽起,许昀才发现单薄的秋衫不知何时已濡湿了。
方才虽未听清屋中主仆二人谈话的具体内容,但是辨明说话声音是否清晰并不难。
痴奴的声音如昨晚所见的黑衣人那般,并没有半分口吃。
许晏……当真并非他所期许的那般毫不知情!
回房后呆坐了一阵,子时许,周遭万物寂静无声,许昀披了件暗色斗篷,疾步踏上漆黑的廊道,直奔后院佛塔而去。
路过行道时,一旁高耸树篱下的暗影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做作的“咕咕”声。
许昀步子一僵,还以为好巧不巧,他出门时被人察觉跟了上来。
正要快步往回走,一个高大的和尚从树下闪了出来,止住了他的去路。
难陀摸了摸光头,双手合十,歉疚道:“是贫僧唐突了,吓到了二郎君!”
难陀从小僧普汇口中得知许昀今日会在寺中住下,便猜测到了他是来证实许晏到底是否像他所说那般,参与到了近日圣京城中鬼魂失踪一事。
而他,一定会来佛塔寻陶壮口中的地宫。
他怕许昀独自行事会有危险,从戌正晚课散去就在此等候,一直等到了现在。
许昀快速环视四周,按下难陀的手臂,“你我二人的行踪被他们发现不难,要快快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