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许晏便是他心中楷模，即便他违逆祖父意愿，一头扎进匠作门，许昀也从未认为他有错，只觉得他能不顾众人反对，遵从自己心中所愿，实为不易。

而此时，他又怎能仅凭着冰山一角和诸多猜测便断定他与金刚智大师的死有关，况且他找不出兄长收集那么多冤魂的理由。

说不定是妖人以慧慈君寺和兄长做遮掩，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似是想起了什么，许昀浑身一凛，“若是兄长不知痴奴为假，他此时便是身处危险之中。”

难陀垂首，许晏在他心中的形象根深蒂固，若是没有证据，许昀肯定不会相信。

“二郎君与阿芍娘子深夜前来，又随身带着铁锸，难道不是已经怀疑慧慈君寺藏着些什么么？”

许昀与青瑶相视一眼，将陶壮所说的女鬼一事告知了难陀。

三人匆匆下山，在慧慈君寺院墙外找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将铁锸插下。

院墙下的石基颇高，土质又被夯得极为坚硬，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挖到底。

许昀跳进土坑，剥开浮土，用行灯朝石基下照去。

石基周围除了散落的土块石块，并没有陶壮所说的镇压鬼魂的符箓。

“纸质、帛质经文符箓不耐日久又常遭虫噬，寻常不会埋在地底，请二郎君朝石基上看。”

石基常年埋在地下，表面覆了一层潮湿的薄土，晦暗灯光打在上面，只能看到其上粗糙的纹理，难寻出其他异常。

“圣京城为黄土，颜色与石基所差无几。”难陀手掌做了个轻轻抹动的手势。

许昀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拂过石基，手下所触之处竟有些部位是松软的，他抬袖用力蹭了蹭，石基上隐现出一排排秀整的凹槽。

被同样颜色的湿土所填塞，一眼扫过去，泥土与石面混为一体，若非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他接过青瑶递上前的帕子，一点一点将剩下的残土擦净。

浮土剥落，几排红字赫然出现在眼前，竟是梵文佛经。

难陀用梵语念诵了一段后道：“这正是天竺国镇压妖鬼的经文。”

证实了他心中的隐忧，许昀此前所想的是临川王府趁许晏不备将符箓埋藏在墙基下的说法便不成立了。

在石基上刻经文耗时耗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必定在加工打磨过程中就刻在了其上。

许晏事必躬亲，必定知情。

几人从坑中跳出，又沿墙挖了几处，不出所料，每块石基下方都刻有同样的经文……

—

回许府的路上，许昀一言未发，行至门口，他突然停下步子对青瑶道：“阿芍，是不是我害了贺兰氏还有何贵？”

胡太尉当日被贺兰氏扣下，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路上“凑巧”遇到痴奴，他手上拿着《异闻录》，指引他们去风狸岛，待找到风狸杖除掉鬼兽，贺兰颖又跳出来鼓动众鬼魂入圣京。

若当真许晏与此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许昀便是他手上一颗十分得用的棋子，步步都踩在了他的点子上。

许昀将这件事归罪到自己的头上，此时，他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就连被送去螭潭那一日都不及现在。

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许晏，不管他是否是幕后主使，必然不会不知情。

陶壮口中叫娆儿的娘子身份似乎也没有多少悬念，若当真如难陀所猜测，许晏的深情，病弱兴许都是装出来的。

永宁公主的死，恐怕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许家门衰祚薄，除了许知春，能让许昀信任之人唯有许晏，可如今，许晏的面目也难以让他看清了……

他为何会这么做！

“自然不是，郎君在明，他们在暗，即便他们不利用郎君，也会不择手段通过其他途经达成目的，难陀师傅怀疑金刚智大师死因有异，关心则乱，自然草木皆兵了些，郎君莫要太过忧心，就算是大郎君参与其中，说不定他也是有苦衷的……”

青瑶为了安慰许昀，说了一句连她都不信的话。

“阿芍，我不能等了，你回小院替我收拾些衣物，我要去慧慈君寺住上几日。”

“郎君，使不得，不管幕后主使是否为大郎君，慧慈君寺都去不得，那些冤魂一旦冲出，发现您的不同寻常，或许……”

恶鬼一旦发现他有助妖鬼修行的本事，或许就会饮其血，啖其肉，将其生吞活剥，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能眼看着兄长身处危险之中……”不能看着他就这般错下去，什么都不做。

许昀立在晨光中，秋风鼓荡起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