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圆月下,慧慈君寺朱红色的院墙宛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巨大囚笼,将大殿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打更人的声音格外响亮,“三更半夜,鬼魅出没,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二人躲至墙角暗处,待更夫走过去才重新来到墙根下,确定无人再来,抡起铁锸朝墙基下挖去。
寂静无声的院墙内也好似有人正等着更夫经过似的,待铜锣声完全消失后,墙内传出轻微而细碎的脚步的声,朝院墙处靠拢。
青瑶瞬间吹灭刚燃起的行灯,将刚挖起的一铲土抹平,拉着许昀闪到身旁大树后。
二人屏息不语,听脚步声,似有人轻步朝门口走来,应当还不止一个。
寺门“吱扭扭”几声慢慢被推开。
一颗肥硕的头从门缝中探了出来,这人头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精光闪烁的圆眼睛,看不出相貌。
那双滴溜溜的鼠眼朝四下里一望,见院外没有人影,方回身用力将一个草席从门缝中往外拉,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草席中似乎裹着什么重物。
将草席完全拉出门外后,他捻着手指朝身后低低唤了一声。
除了寺中僧人,居住在慧慈君寺中的只有修建佛塔的城旦,眼前的人身形矮圆,黑衣下一身颤抖的横肉,行动稍显笨拙,并不像是个做力气活儿的,倒更像日日念佛的僧人。
许昀屏息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人弯腰将草席卷紧了些,起身时右手下意识地又捻动了一下。
僧人大多左手持佛珠,但寺中有一个人特殊,许昀见他几次,佛珠均挂在他右手上。
“沧海!”
许昀话音刚落,紧随其后又出来一个黑衣人,手中竟也拿着一把铁锸。
此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背影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眼熟,可他也是全身裹得极严实,看不清容貌,确定不了是寺中哪位僧人。
出了寺门,二人将草席抬在手上,紧贴着墙根疾步朝巷口走去。
青瑶从树影中闪出,愈看愈觉得许昀猜测属实,沧海的身形如一个矮圆水桶,不难辨认。
可沧海为一寺住持,本应严守清规戒律,为何要在深更半夜偷偷溜出门?
“沧海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这个时辰出门行事?”这两人的形容打扮倒像是要去杀人埋尸的。
方想跟上去看个究竟,许昀似是听到了什么响动,一把将青瑶扯回树影里。
紧接着,寺门再次响起,门缝中探出第三个人影来。
此人身着僧袍,体态高大,月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与圣京人迥异的眉目。
青瑶与许昀对视了一眼,“难陀!”
难陀一身寻常僧衣,并未蒙脸,加之他身量比普通僧人高大,一眼便可辨认出,显然不是像先前那两个有备而来。
他步子极大,追上前头两人轻而易举,可却好似怕被对方发现,走几步便隐在路边的暗处停一停,待两人走得稍远些又快步跟上。
青瑶与许昀屏息静气,悄声跟在前面两拨人的后头。
行至慧慈君寺后的一处陡坡林地,沧海与黑衣人在坡上一块大石旁停了下来。
黑衣人将铁锸扔给沧海,随即沧海捋起袖管,娴熟地在地上挖起土来。
坑挖好后,沧海将草席和其中的重物一起用力踢到了土坑中,又将所挖出的土尽数填了回去,与黑衣人合力将大石推倒了土坑上。
许昀和青瑶蹲在草丛中,看着难陀躲闪到一棵大树后,探头仔细打量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随后便听黑衣人带着命令的口吻道:“今晚你亲自去他房间中把日常衣物和过所找出来烧掉,若再像上次一般大意,我可保不住你!”
沧海连连躬身点头,应道:“这次定然不会,您放心便是。”
随后黑衣人又指挥沧海拿了些干草仔细掩埋挖土的痕迹。
处理好之后,沧海小步跟在黑衣人身后,沿着草丛旁的小路往回折返。
沧海为一寺住持,能让他如此恭敬之人想必不是寺中僧人,而是大有来头。
二人从草丛旁经过,一阵极为浓烈且熟悉的药香灌入许昀鼻中。
这药味过于浓郁,不是常年吃药之人便是药房的掌柜伙计。
许昀透过草叶仔细看那黑衣人的背影,顿觉浑身冰冷,低声道:“痴奴!”
许晏这两年药比饭吃得还多,他入口的药都是痴奴亲手所熬,其中有一味来自大叶国的珍贵药材,味道极其特殊,是曹太后亲赐,寻常药铺中采买不到。
许晏主仆二人身上都带着这种药香,许昀前几日才在寺中见过他,绝对不会闻错。
可痴奴是许家家生子,口痴这毛病是从娘胎里带下来的,他几乎难以说一句完整的话,许昀从来没听他说话如方才那般利索。
他心口一抖,“此人或许并非是真的痴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