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一块银锭放到柜台上，将衣裳包好，“自然可以，这些衣裳与琅月十分相称。”

鬼兽死去约莫有一个时辰了，再有不多时，鬼差恐怕就要到贺兰塚来带人，要尽快将贺兰琅月送回去与贺兰承夫妇再相聚片刻。

青瑶熄灭桌上蜡烛，带着贺兰琅月离开了成衣店，往贺兰塚行去，路上，恰遇到许昀与万年子一行。

贺兰塚雾气散去，不再阴气森森，看起来像是被遗弃已久，尽是枯树颓房的破败村落。

天上飘起了小雨，众鬼冒雨聚集在贺兰承家的宅院内，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着亲人们归来。

李氏依偎在贺兰承身旁，见青瑶带着贺兰琅月归来，喜出望外，跑上前一把抱住贺兰琅月，眼中尽是疼爱与不舍。

贺兰承见他们几人只带了贺兰琅月一人归来，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问道：“其余的人……”

话还未落音，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晃动的清脆敲打，声声逼近。

众鬼转头看去，十几个鬼差手拿粗重的摄魂链，排做了两排，面无表情地站在大门外，宽大身躯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贺兰氏既期盼又害怕的分别时刻终是来了。

鬼魂们面面相觑，不时传出时高时低的哽咽声。

见贺兰颖一行还未归来，贺兰承叹了一声，亲了亲妻子的额头，看向自己的三个孩子。

“言有穷而情不可终，孩子们，我们此生缘分已了，就此别过吧。”

李氏替贺兰承理了理身前的衣襟，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贺兰松和贺兰柏亦是哽咽不语。

贺兰琅月眨着圆眼睛，看了看神色哀戚父母兄长，又看向门外的青面獠牙的鬼差，不解问道：“阿爹阿娘，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要分开了么？”

贺兰承捏了捏贺兰琅月的小手，“琅月从前不是常跟阿爹说想出去看看吗？今日这几个人是来接琅月的，以后天大地大，任琅月驰骋，再也不用困在贺兰塚这一方小天地，琅月高兴吗？”

贺兰琅月即便再不谙世事，毕竟也死去了一百多年，听了父亲这番话，贺兰朗月似是明白了什么，抱住贺兰承的大腿，哭道：“琅月不想出贺兰塚了，也不想要糖果和新衣，琅月不想与阿爹阿娘还有阿兄分开！”

鬼群中一片哀嚎声，拿人的鬼差等得不耐烦，喝道：“别浪费时间了，上路吧！”

为首的鬼差将摄魂锁抛向鬼群，刹那间，鬼魂们与亲人互握的手被扯开，个个儿被摄魂锁牢牢捆缚住。

鬼差牵着几百鬼魂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许昀和青瑶几人快步追上前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贺兰承顿住步子，却被鬼差重重一扯，只能随着鬼群朝前走。

他回头问道：“阿颖他们……可是闯下了大祸？”

许昀追上前几步，看着贺兰承痛心的眉目，终是没能说出实话，“未曾，此刻，他们应该也要入轮回了，贺兰郎主安心的走吧。”

贺兰承欣慰地笑了笑，拖着铁链朝几人感激地拱了拱手，随即与鬼差们隐没在了雨雾当中。

青瑶转眸看着许昀，“郎君，为何不如实相告？”

许昀仰头看着幽深莫测的灰暗天幕，雨滴砸在他如刻的脸颊上，与眼角涌出的泪水混为一体。

“何必让他带着遗憾离去，倒不如让他走得安心些。”

青瑶踮起脚尖，抬袖为他遮挡雨丝，“郎君，贺兰郎主一家都是好人，定会投胎去好人家吧？”

穹顶无垠，“愿他们都去到太平盛世，不再受生离死别之苦！”

出了贺兰塚，许昀回望贺兰塚外的华表，没了大雾的遮掩，竟也如寻常华表一般，不再震人心魄。

华表后有两个暗影簌簌而动，几人凝眸，只见一个鬼差在华表后牵出了一个鬼魂，那鬼魂瞧了他们一眼，随即便眼神闪躲地低下了头，随着鬼差消失不见了。

许昀一诧，“贺兰颖！”他不是应该被胡人收走，没能去投胎吗！

—

胡太尉归家时，正见胡如筠站在廊下拭泪，并未见本该病好的胡如箬。

胡太尉顾不得自身虚弱，急问道，“大娘，二娘如何了？”

许昀前几日派人来胡府与胡如筠大致说明了胡太尉的处境。

本意是让胡如筠莫要着急，谁知胡如筠得知胡太尉被困在贺兰塚，霎时心灰意冷，见他几日仍未归，还以为许昀等人没能从风狸岛活着回来，胡太尉也死在了贺兰塚。

方才她刚让管家去拿纸笔列明办丧事所需要的一应物品，准备让胡太尉无尸下葬，为他立一座衣冠冢。

此时见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胡如箬大喜过望。

她奔到胡太尉身旁，扯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见他面色沉黑，身形也瘦了两圈，忽而眼眶一红，竟忘了说正事，只顾着流眼泪。

胡太尉急的跳脚：“大娘，阿爹没死，你莫要再哭了，快说说你妹妹到底好没好！”

不问还好，胡太尉这么一问，胡如筠哭得更凶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胡太尉不得不转而问她身旁的婢女。

婢女答道：“主君离家后不出一日，二娘便不再涂涂画画，举止也好似如往常一般了，可她却不认得家里人，任谁唤她，都不理不睬，就连大娘子，都……”

婢女哽咽着叹了一声。

仔细一算，正与他们将魏时坚的尸体和通灵瑶琴带入贺兰塚的时间相吻合。

贺兰氏的怨念应当在那日就离开了胡如箬的身体才是，可她为何还是没有好转？似乎说不通。

贺兰氏的鬼魂此时兴许已经去投胎了，贺兰塚徒留下个空塚，要他再去找谁去讨说法！

胡太尉气闷地跺着脚，推门而入，“我进去看看她！”

屋中，胡如箬正蜷缩着身子睡在床榻上，听得门响，身子抖了一抖，侧目透过薄透的帐帘看了来人一眼，又面无表情地阖上了双眸。

胡太尉撩开帐帘，坐在床边轻声唤她，“二娘，是阿爹啊，阿爹回来了，你睁眼看看阿爹。”

胡如箬纹丝不动，任胡太尉如何唤她，都毫无反应，不知是睡得太沉还是根本不想理他。

他拉着许昀和万年子几个人，不顾性命几次进出贺兰塚，千方百计除掉魏时坚，不仅没有让胡如箬好转，反而连始作俑者都被他们给送走了。

胡如箬若是继续这么不明不白，可要他怎么办！

胡太尉顿感郁闷至极，突觉心跳得厉害，竟然眼前一黑，一头栽下，若不是婢女眼疾手快，他怕是要在床边磕破了头。

婢女将胡太尉扶到床边坐下，“主君怕是几日都未曾休息好，婢子这就让厨房给主君准备些清粥小菜。”

胡太尉从贺兰塚出来，没来得及去换衣服，一身的阴气，怕过给胡如箬，加重她的病情，不欲在屋中多留，摆手道：“不必，你留下看好二娘，待她一醒速来禀我。”

胡太尉起身，疲乏地走到门口，尚未开门便听见胡如筠的抽噎声，随后管家的声音响起：“大娘子，主君办丧的一应物品老奴已经列好清单，请大娘子过目……”

胡如筠从小被保护得极好，性子娇弱，除了对许晏一根筋外，在其他事情上甚少有主意，怕是听了家里下人的议论，以为他在贺兰塚再也出不来了。

胡太尉气极，一脚踹开门，骂道：“老子还没死！”

管家一怔，瞪大眼眸仿若见了鬼，连连后退了两步，待反应过来时，才扑通一声跪下，“老奴该死，请主君恕罪，老奴还以为……”

“你以为个屁！”

—

从贺兰塚回来的几日里，许昀成日闷闷不乐，除了去陪伴正在病中的许知春便是独坐在书房中，待到日头落山，才带着青瑶去街上转一转。

虽然他没说，但青瑶知道，他是想去街上碰碰运气，看是否能见到打更人所说的胡人。

青瑶知道他心中不舒服，白日里也不让临书去扰他。

胡府下人来了几次，说是要摆家宴感谢许昀，请他去胡府一趟，都被他以身子不舒服为由婉拒了。

阿九透过瓦缝偷偷往屋中看过几回，见常常独坐发呆，也跟着不快活起来，他趁许昀睡下后，跑去敲青瑶的房门。

“仙子，二郎君到底怎么了，日日这般憋着，怕不是要憋出病来。”

许知春身子大不如前，有时一日要昏睡上半日，也进不下多少水米，许昀与他感情甚笃，自然是要忧心的，况且未去投胎的贺兰氏鬼魂不知去向，也是许昀的一块心病。

青瑶让阿九每日在房上留意附近街道上的动向，若是看见有面生的游魂立即告诉她。

这日，青瑶正要去集市上为许昀采买笔墨纸砚，开门便见一辆颇为眼熟的马车停在对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