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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落檐,室内更显静谧。
时近亥时,家人和仆从皆已入睡,正是任邕最为心静的时候。
他手握着刻刀,坐在烛台旁斫刻一块琴板,琴板上云雷纹已初现雏形,木屑散碎,落了一地。
夏日即便有雨,亦未缓解高温憋闷。
几粒汗珠自任邕额间淌过,几欲落入他眼中。
他抬袖一抹,动了动酸胀的肩头,伸手摸过面前的凉茶,浅浅喝了一口。
这茶汤入口虽苦,但品味后却有回甘,可刚才那一口入喉,却好似带着一丝血腥味。
任邕掀眼,朝杯中茶汤看去。
灯烛映照下,清润的琥珀色茶汤中,似是当真浸着一缕鲜红的血丝。
他低头斫琴许久,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酸胀的眼皮,复又朝杯中看去。
那道血丝不但没消失,好似疯长一般,融成一朵花的形状,在杯中绽放。
瞬间,血花崩裂,杯中茶汤被血色浸透。
任邕惊得手腕一抖,刻刀从木料中错开,划过他手心的皮肉。
他一把扔了刻刀,轻嘶一声,抬眼隐约看见前方墙角处站着一个挺立的人形。
那人形身量高大,像是披着一件怪异的铠甲,张牙舞爪地朝外伸出许多尖刺来。
人影却缓缓向他走来。
任邕往后挪了挪椅子,站起身来。
只眨眼之间,那人脚下生了风一般,行至任邕眼前,方才还闷热无比的房间,就在他走近的一刹那,倏而冷若冰窟。
任邕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才看清,这人身上哪有什么铠甲,分明是胸前被数十只羽箭生生穿透,几乎没有一片完好之处。
箭尾处羽毛皆腐朽霉烂,有几支箭身已经断折,虚挂在身上。
任邕讶异,这般形容还能如常人一般来去自如,莫非是鬼……
他垂眼向下看去,见那人脚下没有一丝影子,他心里猜测坐实,瞬间被骇得惊呼一声,朝后跌去。
话未出口,颈项便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掌扼住。
“啊……啊……啊……”
那人朝他靠近了几寸,头发散乱垂在面颊上,满面尘灰,虽是迎着烛光,可任邕却丝毫看不清他面目如何。
“任先生莫要大声叫嚷,某并非是来取你命的,任先生可能猜测得到某是何人?”
任邕惊魂不定,心几乎蹿到了嗓子眼,脖颈上的那只手掌却微微松了力道。
任邕干呕几下,艰难发声,“在下……猜不到。”
那高大人影将手放在身前一只羽箭上,稍一使力,便将羽箭从身体中拔出,递到到任邕眼前。
“猜不到么?还请先生细看这箭头。”
任邕抖着身子,勉强凝眸。
眼前的箭头早已生满铁锈,但却能看清形状为前朝所用的三棱镞。
三棱簇为贺兰氏所创,虽不及现下的扁叶箭簇尖锐锋利,但却力道极大,即便未射中要害也能给人致命一击。
任邕瑟缩不止,眼前那人伤口处未流一滴血,微微透光,散发着阵阵内脏的腐烂臭气。
任邕为圣京人氏,从小便是听着贺兰氏一族奇闻长大的,他又怎会不知贺兰承死时便是身中数百羽箭。
每年驱傩日时,表演傩戏的巫祝会扮成贺兰承的形象,身上插满箭簇,就如眼前这人一般无二。
他盯着桌上的三棱簇,衣衫被冷汗浸湿。
三棱簇在大鸿开国初时便被禁止使用,如今坊间几乎见不到三棱簇的影子。
任邕倒吸一口凉气,话语难以连成一句,“可……可是贺兰承……贺兰郎主?”
任邕心虚,已经明白贺兰承的鬼魂为何要来找他。
他身体软如一滩烂泥,从座椅上滑下,趴伏在地,磕头求饶道:“贺兰郎主息怒,小人并不知晓那古榇板的来处,若是知道来自贺兰塚,打死小人也不敢赚这份昧心钱,求贺兰郎主放过小人!”
他身后似乎传来一阵难以压制的笑声,不知是不是他太过紧张,几乎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气息喷溅在了他脖颈上。
屋内或许不止眼前这一个鬼魂!
任邕手脚不听使唤,抬不起头来,“各位贺兰祖宗,那榇板前几日已被制成了瑶琴,送去了客人家,不在小人这里,小人愿献全部家财,给贺兰氏买最好的棺椁,求祖宗们别杀小人!”
“某一个死人要先生的家财作什么!先祖榇板被盗,让某日夜难安,需得要几个生魂做祭,方能让某心安,不如……先生且算一个?”
听得此话,任邕身下一湿,裤间瞬间流出一滩黄水。
他身后又传来一串诡异笑声。
任邕哆哆嗦嗦,不住磕头道:“小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手艺人,塚内的榇板为郑国公魏时坚所盗,他家中妻妾子嗣数十口人,若是前辈们要生魂,当去魏府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