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任邕家驶去,许昀早晨派人去胡府告知了胡太尉今日行程,此时胡太尉应当已在巷口等待。
胡太尉一身华服,与平日打扮颇有不同,不仅头发梳得光可鉴人,说话时故意捏着嗓子,不如往常那般粗声大气,犹如市井商贾一般。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许昀,“一会儿进门,你和肖郎中扮做我的随从,看我眼色行事。”
万年子一人留在马车上打坐,胡太尉带着许昀和肖无疾走到任府门前去扣门。
胡太尉向任府阍人道明来买琴后,等待了片刻,被迎来的任宅管家请入院中。
任宅较之独步春的住所,简直是华丽阔大,可见斫琴一技让任邕赚的盆满钵满。
管家打量了一番胡太尉,见其虽是锦缎华服加身,但言行中难免透露出一丝粗蛮,心下断定其只是拿琴来故作风雅的粗俗商贾,派头倒是有几分,但兴许出不起大价钱,便将几人带入了一处偏房等待。
房中,摆着十几把雕琢好的瑶琴,以供寻常客人挑选。
与独步春的素淡古朴不同,任邕所斫之琴个个花饰繁复,虽可见其功力不俗,但却给人一股媚俗讨好之态。
胡太尉快速扫了一眼屋内,拧眉不满道:“只有这么些个庸俗玩意?任邕怕不是徒有虚名!”
任府的管家见惯了显贵,耳濡目染之下,在招待主顾一事上颇为娴熟,忙走上前来赔笑道:“胡公有所不知,这十几把琴的阳板皆为上乘桐木所造,阴板皆为梓木。”
他手指娴熟地抚过几根琴弦,说起来头头是道,“音质通透如泉,余音饱满无棱角,自然都是一等一的好琴。”
胡太尉冷哼一声,给许昀递了个眼色,许昀从袖中将钱袋掏出,摊开袋口,露出几枚厚实的金饼。
“你可休要诓骗老夫,老夫来买琴是送佳人的,依老夫所见,上好的古榇方显贵重,这些只为定金,快将你家主君叫出来,老夫当面与他细说。”
管家听闻“古榇”二字一愕,似是反应过来几人的来意,随即躬身道:“老奴有眼无珠,请胡公随老奴来。”
几人刚出了琴房,管家眸色一变,脸上笑容瞬间荡了个干净。
“你这老匹夫,可是在戏弄老子?古榇乃古墓中死人的棺材板,老子虽为下人,但也听过坊间鬼话,古榇所造之琴可用来通妖鬼,你要那东西作甚!怕不是来消遣我家主君的!任宅是清净之所,哪容得你们在此造次。”
他大喝一声:“来呀!”
一阵杂乱铿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健仆自院中跑来廊下,将几人团团围定。
管家闪躲至琴房门口,将门关严,冷笑一声,叮嘱道:“兄弟们出手时小心,万莫要打得一时兴起,误入了琴房,伤了主君的金疙瘩!”
健仆们应声,见许昀与肖无疾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郎君,胡太尉虽然身形魁梧,但年事已高,个个冷笑道:“就你们几个老弱之辈,也敢来任宅撒野,给我狠狠地打!”
健仆一拥而上,胡太尉虽年近花甲,可毕竟为一朝名将,伸手仍不逊于青壮年人,不消片刻便撂倒了两人。
将将活动开筋骨,正待大显身手,却一个再敢上前的健仆也无。
胡太尉正心里自得,多年不上战场武艺亦没丝毫生疏,就听到身后一连声哀嚎。
他甫一回头,就见肖无疾手握一枚金饼护在许昀身前,许昀似是不忍见血腥场面,倚墙紧闭着双眼。
前方地上,一众健仆头上皆肿了一连串的大包,捂着额头,躺在地上嚎叫不止。
肖无疾看着手中“凶器”,虽显得慌乱不知所措,但也有几分得意。
“某还不知道某竟然有这般大的力气!胡公,某可算是武学奇才?可否当得将军?”
胡太尉一愣,见廊柱后露出一片衣角,任宅管家正待偷偷溜走,哪顾得及与肖无疾玩笑,上前几步便将人抓住。
拍着他的头道:“你这不自量力的蠢奴,在老夫面前也敢自称老子!不想死的话赶紧带老夫去见任邕!”
任邕五十左右年纪,此时正一人躺在后院树下的竹床上纳凉。
几人过去时,他捏着一块甜瓜往嘴里送,一双巧手秀致非常,若不是指缘有几处常使刻刀留下的薄茧,当真要让人以为是女子的柔夷。
管家疾步上前在任邕耳边嘀咕一阵,任邕面色变了几变,登时扔了甜瓜起身理了理衣衫,朝来人拱手道:“胡公休要恼怒,某未管教好下人,得罪了贵客,该打该打,某前些日雕琢了一张上好的瑶琴,还未曾出手,想必定能合胡公的心意。”
几人被任邕带至一处房间,尚未入得房中,便问到一阵扑鼻的木料与灰胎混合的香气。
任邕推门,躬身请几人进去,“此处为某的斫琴之所,胡公先请。”
许昀抬眼望去,角落里横着三四块刷了灰胎的木料,屋内正中立着个木架,上下摆放着几张刚雕刻好花纹的瑶琴,还未上大漆。
任邕引着几人转到木架后,掀开桌案上的素纱,一张伏羲式瑶琴映入眼帘。
琴的阳板饰以鎏金云纹瑞兽,琴首浑圆,冠角流畅,虽不似独步春的琴简洁庄重,但却将任邕精巧的技艺展现的淋漓尽致。
肖无疾不禁感叹:“竟有如此华丽的瑶琴!某平生见所未见,任先生好手艺。”
任邕自得一笑,“胡公,此琴为某花费半年时间斫成,其上图形处皆为火法镀金,在圣京城中,只某一人将此技艺与瑶琴结合,此琴独一无二,某本想将其作为生辰贺礼献给荣安翁主,既然胡公今日有缘,又出得起金银,某便将它让给胡公,任是再挑剔的佳人,怕是也会爱不释手。”
一想起胡如箬此时正被上百鬼魂的怨念所折磨,胡太尉不想耗时与他周旋,直截了当问道:“明人不说暗话,老夫此行是想买一张古榇板所制之琴,若是先生恰好有,老夫可花此十倍价格买下。”
胡太尉拿出金饼扔在桌案上,豪气道:“这一袋是定金。”
任邕见到金饼双眼一亮,犹豫了一瞬,仍道:“出自某手的琴,虽然不是个个上等木料,但皆为某精心斫制,都可算作好琴,胡公为何只要那等阴气浓重的古榇板所制的琴呢?若是胡公有古榇板送来,且银钱到位,某自然不介意为胡公效劳,可某这里确实没有这等阴晦的东西呀!”
来任邕处买琴的除了达官显贵、市井商贾之外,亦不乏有名门闺秀,以琴为信物,暗地里对意中人表相思。
能在圣京城中周旋于各色人之间,任邕自然是八面玲珑,即便是当真有人拿古榇来请其斫制,怕是他也不会宣扬出去,断了自己的财路。
眼前几人容貌非俗,放着名贵瑶琴不要,只要古榇板所制之琴,任邕怕是也看出了几分他们的来意。
胡太尉与他周旋得不胜其烦,亮出袖中匕首,一步上前抵住任邕咽喉道:“先生需得与老夫实话实说,否则这一刀下去,怕是先生的命便没了!”
任邕吓得双腿打颤,不敢看那闪亮的刀身,半眯着眼眸道:“胡公千万别动怒,胡公想问什么,在下定知无不言。”
胡太尉清了清嗓子,话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听闻郑国公家仆近日与府上有过往来,可是拿了古榇板来,请你为其斫琴?”
任邕脖颈被冰凉刀刃压出一道细长血痕,胡太尉只要再稍一使力,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任邕面色吓得惨白,颤声道:“郑国公府的管家近日确实来过一回,也确为向某来买琴,但胡公想必也知道,郑国公家中女眷与外室不知凡几,他又出手阔绰,肯在娘子身上砸银钱,来我府上买琴也不是第一次,算不得什么稀奇事。请胡公明鉴,某确未收到过古榇板,某还是在年少学艺之时,有幸随着师傅见识过一回,此后便未再遇过。”
许昀凝眸,与肖无疾相视一眼,“先生说只见过一回古榇板,那你又如何分辨得出古榇与普通木料的?有没有可能送来的是古榇板,而先生却以为是寻常木料呢?”
任邕慌乱摆手,“古榇板常年埋于地下,必然带着阴湿霉烂之气,虽出得地面,但气味经久不散,不用上手,便可通过气味分辨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