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大雾中摸索着朝贺兰塚深处走去,许昀将腰间长命缕的一头递给青瑶,“阿芍,你牵着此物,以防与我走散。”
青瑶伸手接过,顿觉手心中光滑的小物有种熟悉之感,她低头看去,许昀递到她手里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小扑满,其下刻着“满而扑之”。
许昀又叮嘱道:“地上太过湿滑,你务必时时小心脚下。”
青瑶应下,牵着小扑满随着许昀缓步朝前走去。
未走几步,前方雾气中忽而传来叮铃铃一串清脆声响,一簇昏黄的火光透过雾气探出。
二人顿住脚步,只见火光下隐现一抹鲜亮的鹅黄色裙摆,一个小女孩站在眼前,疑惑地抬眼看向二人,“阿兄,阿姊,你们找谁?”
女孩六七岁的年纪,巴掌大的苍白脸上一双极为澄澈的大眼睛,见了二人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嘴里新出的门牙还不及虎牙一半长。
贺兰塚内漫无天日,除了喜阴的植物和蛇鼠虫蚁基本没有其他活物,眼前的小女孩脚步轻快,丝毫不觉得地面滑腻,虽是伶俐可爱,面上却惨白无血色,周身萦绕一股阴冷之气。
她一手提灯,一手拿着一卷发了霉的书简,头上的金钗环蒙了一层暗红锈色。
青紫色的大掌印在她脖颈间隐约可见,当是生前最后一刻被捏断了脖子。
许昀瞧了她片刻,俯身温声道:“我们来找贺兰承,贺兰郎主。”
小女孩眼眸一亮,开心地蹦跳两下,唇角两个浅浅的梨涡,“你们是来找我阿爹的?我家近来极少来客人,你们快随我来!”
女孩脚步极快,走上几步便要停下来等许昀与青瑶片刻,她低头瞧着地上的苔藓,想了想道:“是琅月的不是,阿兄阿姊许是走不惯此处的路,我陪着你们慢些走。”
她拉住许昀和青瑶的衣角,随着二人慢慢往前走,边走边道:“今日有客到访,阿爹兴许就不会让琅月和兄长们念书了。”
她留意到有血迹从许昀指缝间渗出,惊道:“阿兄受伤了?”
许昀若无其事地将手伸至她面前,动了动,“无妨,阿兄已经不疼了。”
女孩见他伤处却颇为忧心,抬头瞧着蔽日的大雾,神色忧伤。
“阿兄和阿姊是外乡人吧?你们恐怕有所不知,圣京城最近天气异常,总也见不到日头,伤口若是不及时上药怕是会腐烂化脓,前些日子,我的小兔子就是因此而死去的。”
许昀与青瑶相视一眼,这小鬼怕是不清楚只有贺兰塚内才有此漫天大雾。
贺兰琅月说着,眼角微红,“阿兄,万不能大意,我家里有药,一会儿琅月帮你涂药。”
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周遭雾气渐淡,眼前现出规整的房屋与街道,排排层楼对出,迭相临望,楼底阁道相通,家家户户大门皆涂以朱红,只是年深日久,此时已经斑驳不堪。
行至一处高门,贺兰琅月跑上前去推开门,高声叫道:“阿爹,阿娘,有阿兄和阿姊来家里做客,快备茶汤来。”
许昀与青瑶随着贺兰琅月步入院中,入眼处庭院朗阔,有高木曲水,只是木已株株枯朽,水渠也是浑浊腐臭。
贺兰琅月四处寻了一圈,见无人应她,便拉着许昀和青瑶入了一处偏房。
屋中靠墙立着几处高大搁架,其上摆着些朽烂的木盒。
“阿兄,阿姊,你们稍待片刻,琅月去拿药。”
贺兰琅月吃力搬来一张椅子,放到搁架下,灵巧地爬到椅子上,踮脚去抓高处的一个漆金大木盒。
椅子百年不曾晒过日光,早已朽烂不堪,在贺兰琅月脚底四下里倾斜,眼看就要将她摔落在地上。
青瑶迅速起身上前,一把接住了贺兰琅月。
贺兰朗月惊叫了一声,抓着青瑶的手臂,舒了口气,拧眉道:“多谢阿姊,这椅子不知怎地竟坏了,我要让阿爹找人来修修。”
青瑶将她放到地上,指着高处的盒子问道:“你要拿的是这个吗?”
贺兰琅月点了点头,“是。”
青瑶身高不够,方要踮脚跳起去抓那木盒,许昀走到她身侧,伸出长臂取下了木盒。
木盒表面尽是霉烂瘢痕,怕是用力一捏便要碎裂。
贺兰琅月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她打开瓶塞倒了半天,却只倒出几块发霉板结的药渣。
贺兰琅月嘟起小嘴,有些内疚,“药已没法用了,外头常年打仗,阿爹阿娘不让大家出门去,家里好久没有人去城中药铺采购药材了。”
她说完似乎又有些庆幸,“好在这段时间家里没有人生病。”
她想了想,突然眼眸一挑,“我有办法了,阿兄阿姊少待,琅月去去便回。”
贺兰琅月蹦跳着出门,片刻,手里拿着一段赤红色苔藓回来,她用掌心将苔藓捻出汁水,滴到许昀手心的血口上,“这个也能让你的伤口好得快些。”
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铿锵的说话声,贺兰琅月探头张望后跑出门,高兴叫道:“阿爹,阿娘,有人来家里做客了。”
许昀站在贺兰琅月身后,看见一个高俊的中年男子与妇人朝他们走过来,男子手上抓着一条蠕动的活蛇,递给迎上来的仆从道:“送去厨房。”
贺兰琅月跑到男子身旁,抱着他的腿撒娇了一会儿,道:“阿爹,既然有外面的阿兄阿姊来我家,是不是征战已经结束了?琅月可以去集市上裁几件新衣裳吗?琅月的衣衫好久没有换过了,都有些……”
她踮起脚尖,让自己看上去更高一些,“小了……”
青瑶兀自蹙了蹙眉,这小女孩当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百年有余,身体永远不会再长大。
贺兰承高大魁梧,英伟不凡,看不出丝毫市侩商贾的精明狡黠,倒更像是驰骋沙场的勇猛武将,比之胡太尉亦不逊色,只是眉间凝着一丝化不去的伤怀,仿若身体仍留有当年的利簇穿骨之痛。
他怜爱地摸了摸贺兰琅月的头,那手掌与旁人不同,在大指的根部竟又长出了一截稍短的手指,许昀与青瑶在堆尸坑中看到的确为他的尸骨。
“现在还不可,待日后外面太平了,阿爹叫人给琅月多做几身新衣。”
贺兰琅月有些失望,抱着贺兰承的腿不放。
贺兰承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妻子李氏。
李氏将贺兰琅月牵到自己身前,道:“你阿爹有事与阿兄阿姊说,阿娘带你去找康儿玩。”
贺兰琅月挣脱李氏的手掌,不愿走,“可是康儿今早跟着颖叔叔去守墓了。”
见李氏有些无奈,贺兰承又道:“那便去找你二兄玩,阿爹听说他今早在藤树旁设下埋伏,准备再为你捉只兔子。”
贺兰琅月将信将疑,朝许昀与青瑶挥了挥手,随着李氏出了门。
贺兰承明显知道许昀和青瑶的来意,上前拱手道:“在下贺兰承,有劳二位远道而来。”
许昀和青瑶亦还了礼,“久仰贺兰郎主大名,晚辈许昀,这是阿芍。”
贺兰承开门见山,凝眸道:“我贺兰一族被镇压在此百二十年,不得走入轮回,虽然冤屈,但却没有害过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可就在前几日,我族的守墓人发现祖坟中的棺椁被人盗走,将我先祖尸身胡乱抛在墓室之中,我族人因此怨气离体,恰逢胡家二娘子乘车路过,这才不得已入了她的身体,想借由此机请胡太尉帮我们寻回榇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