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亦是哽咽不已,身上的青袍沾满尘灰,坚持道:“大父,孙儿知道自己是五日子,是不祥之人,孙儿不想再拖累全家,请大父成全,让孙儿代替三郎前去!”
许知春抚着胸口,疾喘了两声,心如刀绞,他害怕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你还是知道了!”
许知春躬身看着少年尚且稚嫩的眼眸,如视珍宝,“众口可以铄金,谗言三至,慈母不亲。世人不祥其实,人云亦云。你与你阿爹一样,是我许家最好的郎君,大父不许你自弃!”
清澈泪痕自少年明朗的脸颊蜿蜒而下,若是他可以选择,绝对不会来这世上,害父害母,拖累年迈的祖父。
“可孙儿害了父母,还有伯母,孙儿不想再害了三郎,更不想让大父为难。”
许知春枯瘦的手掌颤巍巍地拂在少年脸上,为他擦泪,“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数和劫难,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他摸着少年沉重的眉宇,将其展平,随后高声叫来祥福,“将二郎带回小院,锁起来,没得我的令不得让他出门!”
许昀不肯起身,“大父!求您成全孙儿,莫要让三郎枉送了性命!”
许知春转身,伛偻的肩背微微颤抖,却任许昀如何求他都不再回话。
祥福带着两个健仆入内,架起苦苦挣扎的许昀,送回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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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懿旨来得仓促,全城百姓企盼着降雨,并未给许家准备的时间,第二日便是祭螭神的日子。
雄岩山脚下一早就聚集了一众看热闹的人,衣冠贵族,山野耕夫,贩夫走卒,统统混杂在一处。
山间鸟虫嘈嗷,潭边议论纷杂。
马蹄杂踏声自幽深山谷中传来,伴着悠长回响,响彻山壁。
众人闻声停止私语,纷纷扭头朝后头看去。
几匹高大骏马在队伍前面开道,一行人顺着山谷的夹路飞奔而来,将久未润雨的地面激荡起一层灰蒙的沙尘。
行在中间轺车上,羽林卫挥着修长的环首刀,刀下架着一个羸弱的红衣少年。
少年身形薄瘦,随着颠簸的轺车上下轻晃。
一旁的神婆披头散发,满面涂红,骑马跟在轺车一侧。
众人屏息静气,纷乱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一记马鞭重响,众人回神,纷纷退至两旁,让出中间一条宽路来。
十四岁的少年郎君肩膀瘦削,身量还未放开,显得单薄而无力,他口中塞着细布,绑手蒙眼,以防叫喊出来对螭神不敬。
宽大的红色外袍随着热风猎猎鼓荡,他看不见周遭,亦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车的两个羽林卫箭步跳下轺车,转身将少年一把拉下车来。
少年虽然看不到眼前景象,也知晓到了目的地,落地刹那,他双腿打摆,软绵绵地无法向前走一步。
羽林卫索性粗暴地将他架起,往螭潭边拖行。
神婆口中念念有词,紧随其后,念得人心惊。
少年面容白皙,身体在烈日下愈颤愈剧烈,尚未走到螭潭边已一身汗湿,口中不断发出呜咽的求救之声。
将死之人,谁又会怜惜他呢?
圣京城此次遭灾,就是因为他去年秋天的一次野宴,贵人们的一次玩乐,却让他们这些百姓一同遭殃。
在场众人恨不得高声唾骂他几句,让他更为惊恐方才解恨。
眼前少年的面颊被遮去了大半,看不清样貌如何,单从身量上看,倒是颇为清秀。
驸马许晏出自许家,永宁公主病中时,他常亲自在公主府门口施粥舍饭,为公主祈福,圣京城中的百姓有不少都亲眼见过他的面容。
许晏丰神俊美,即便是为永宁公主的病情担忧得茶饭不思,瘦弱疲惫,亦气韵不减。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难怪永宁公主会对他一见钟情,非嫁他不可。
人群鼓动,三三两两议论开来,“这小郎君看来也不过是中人之姿,难理解为何螭神为何会为了他兴师动众,几欲害死全圣京的人!”
“即便是亲兄弟,也有美丑之分,应当是有驸马珠玉在先,其实依我看,这小郎君相貌也不差,只是没有他兄长那份神韵罢了。”
“都说许家儿郎个个貌比潘安,当真夸张了些。”
几声响亮的鼓点响起,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数白道目光齐齐被神婆吸引。
神婆双眼鼓胀,表情夸张,嘴里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语,兀自在潭边扭动着四肢围着惊恐的小郎君左右跳跃起来。
小郎君浑身抖如筛糠,像是已经丢了魂魄,如一滩软泥般倒在螭潭边。
随着鼓点声起落,神婆口中一声尖细呼和,众人瞪大眼眸失声惊呼。
一股雾气形似一条巨龙,自螭潭中蓦然升起,瞬间将小郎君包围在内。
神婆继续舞蹈,口中有节奏的呼和渐渐变成了叫嚷声,围观众人吓得后退了几步,再定眼看时,那巨龙的灰黑色长尾隐隐在雾气中一扫而过,将那一抹颤抖的红色卷入了螭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