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春的夫人徐氏过世时,许昀刚满六岁,个子还未到他的腰间,平日养在小院当中,连府里的下人都很少能见到。
许知春更是多次叮嘱过徐氏,不能私自来小院看许昀,也只有他在家时,徐氏偶尔才得以见到二孙一面。
徐氏停灵在家中第三日,许昀前去灵堂守夜,清晨跑到他身前说:“大父,大母昨晚告诉我,她有一张地契留给我,此前没来得及告诉我,那地契就藏在她的妆匣中。”
许知春问了徐氏的贴身老媪,老媪说她从不知晓此事。
许知春半信半疑,亲自在妆匣中翻找了一番,里面除了徐氏生前的首饰细软并无其他。
他以为是许昀顽皮,故意装神弄鬼来捉弄他,还就许昀的“恶行”说教了一番,之后也就没有再想起此事。
徐氏出殡后月余,许昀有些胆怯地又对他提起了地契的事情,并详细说出了地的形状,位置和大小。
许知春诧异,索性带着许昀来到自己的卧房中,将徐氏的妆匣拿出来给他。
许昀将内里的首饰全部倒出,拿出了垫在盒底的绒布,拉开妆匣的暗层,里面果真放着一张地契,一应细节与之前所说的并无二致。
许知春此前从不知晓家中有这样一块地存在,当是徐氏私藏的陪嫁。
许昀一脸认真地说:“昨晚我要睡下时,大母来我房中叮嘱我,让我千万别忘了来将地契拿走,否则日后这妆匣被伯母收去,就没办法留给我了。”
孙子的稚嫩话语,让许知春大为惊骇,接下来几日,他都在傍晚时分来到小院,站在后窗外默默地看着孙子的一举一动。
许昀时常早早打发了下人,在屋内一个人对着某处自言自语,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又现出惊慌害怕的神情。
许昀出生的时日犯了忌讳,若是谁家在此日生了男孩,不是被偷偷的丢到了寺庙门前,便是会远远送到乡下,更有甚者,会直接抛入荒郊野林,任其自生自灭。
许知春从小学儒,本不信神鬼,但许昀满月之后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仿佛印证了当日稳婆偷偷跟他说的那番话。
许知春找道人给许昀看过命格,道人说他命硬,刑克身旁亲人,必须要与家人分开居住才能得保全家平安。
许知春舍不得孙儿,自然不忍心将他送走,便依着道人指点让人在后山建造了一处单独的院落供许昀居住。
本是为着家宅平安着想,谁知却成了那些不干净东西与许昀的玩耍之地。
许知春请来道人在小院做了一场法事,此后,每隔一段时间,许知春便会派人去道人那里求一些符箓,贴在小院的门上,驱邪避妖。
让许知春欣慰的是,许昀一天天地长大,除了更为沉稳内敛一些,与旁的这个年纪的郎君倒是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许知春抽查了一段许昀的课业,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许昀与其父许永安一样,课业,品行都能入得了他的眼。
少年清朗的声音还未息止,许知春又抚着胸口重重地咳嗽起来。
许昀立即停止背诵,吩咐临书去倒水,他则走到许知春身旁为他轻轻敲打后背。
“大父,明日我去您的书房中背书吧。”
许知春接了临书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慢理顺了气息,粗喘了两声,按下许昀的手。
“不可,大父即便不走这段路,这咳喘也是好不了的,你这小院安静,大父想每日过来陪陪你,也顺道静静心。”
许昀抿了抿唇,他们祖孙二人似乎心照不宣,多年来谁也未曾将那些符箓背后的隐秘说破。
许昀只得应下:“孙儿听大父的。”
许知春一手拄着拐杖端然正坐,半垂下眼皮,欣慰道:“你继续吧。”
许昀颔首,却犹如有一把利刃在暗暗剜他的心肠。
年迈的祖父为了他,每日拖着病体来教授他课业,更是不惜花重金常年请符箓为他镇妖除鬼,他除了心疼祖父,更多的是自责。
他这幅身躯,或许本就不该来到世上,若是被邪物撕碎了倒也好,就不用再带累家人。
他默了片刻,撩起青衫,跪下身去。
“大父,孙儿如今已十六岁有余,再过几年便要及冠成人,不可能一直活在大父的庇佑下,一生不离开这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