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正月,迎来了春节,圣京城挨家挨户大门前垂挂着大红灯笼,正是一年中最为喜气的时候。
许府的人丁虽不旺,但主仆一同庆贺新春,也算是热闹。
年三十这一天,许昀难得来前院,与大家一同守岁,围桌用饭。
青瑶也趁端菜送饭的时候见到了他两面。
她不确定,许昀这双眼睛看她和旁人看她是否一样,见许昀并未瞧她,也只如寻常一般。
许家待下颇为宽厚,每逢年节期间,下人们的餐桌上鱼肉丰盛,加之这个月不如往常忙碌,下人们吃得好歇得好,一个个的形容自然都圆润不少。
独独老马夫一人比从前瘦弱了,满脸的残颓色泽,他面对着桌上的佳肴,似乎难以下咽,酒囊里的酒却每日喝得不剩下一滴。
每回吃好晚饭,他也不与大家说笑解闷,独自一人拎着酒囊早早回房睡下。
许知春有一日在后院遇见了他,也惊讶于他消瘦得过于迅速,当日便让管家祥福接了林郎中过来给他诊病。
老马夫犟得很,坚称自己没病,将自己反锁在房间中,不让祥福和林郎中进门。
祥福不得已,只能如实回禀了许知春。
许知春拄着拐杖,亲自来老马夫的住处看望他,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道:“老李啊,你我这把年纪,任谁都会有病,吃几幅药兴许就能大好了,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老马夫陪了许知春几十年,又同是失掉爱子的父亲,如今如同老将穷兵,主仆二人均是一头白发,垂垂老矣。
面对许知春,老马夫依然声称自己吃得好睡得香,没有任何不适,根本不会得病。
在许知春的坚持下,他也只是答应往后每日少喝一些酒,多吃一些菜饭。
听祥福说起,老马夫平日喜欢跟阿芍碎碎念,许知春便特意叫来了青瑶,叮嘱她多留意着老马夫一些,若是他再继续这般不听劝告,每日酗酒,要及时去告知祥福。
这日晚饭,老马夫粒米未进,只喝了一大碗酒便早早下桌了。
这些时日以来,青瑶听着老马夫在耳边絮叨着往事,突然想起了七十年后身在病中的许夫子,让她产生了些许亲近之感。
青瑶特地给老马夫留了些菜饭,吃过饭打扫好便送去他房间中。
她端着食盒走到老马夫窗下,透过半透的木窗,可见屋内燃着一豆油灯,老马夫像是还未睡下的样子。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等了片刻,屋中无人应声。
自从老马夫说屡次梦见李甲以来,他便愈发憔悴。
短短不足一个月,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再这样下去,心血怕是要熬干。
冷风穿廊而过,带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细听,风声中似乎夹杂着老马夫悲戚的哽咽声和几句囫囵不清的话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叫着喊人。
老马夫年迈,青瑶怕他喝多了出事,也顾不得许多,径直推门而入。
老马夫和衣睡在床上,紧闭着眼眸,像是并未醒来。
他身体微微抖动,独自在梦里低泣出声,布满沟壑的脸颊苍老而灰败,眼泪自紧闭的双眼汩汩涌了出来,一直滚落到他浓密的络腮胡须上。
青瑶将饭菜放在桌上,吹熄了灯烛,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不忍心去扰他。
老马夫做梦经常梦到儿子这件事全府上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本就是因为傻阿芍不会与人提起,才会说给她听的。
但青瑶此时却打算去找管家祥福,将老马夫憔悴的原因和盘托出。
她来许府是为了给许昀改命,旁的事情本不应该插手,但是老马夫实在是过于可怜,若是许知春知情,能劝得动他吃几副安眠的汤药,兴许,他的思虑便不会这么重,身体也能慢慢好起来。
月光透过薄透的窗纸筛在老马夫抽动的脸上,青瑶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不经意间在枕角边摸到一个光滑冰凉的小东西在手下轻轻颤动。
青瑶将手抬开,见手下一只金色甲虫半身蜷裹在被褥中,两只触角搭在老马夫身上,迅速地煽动着翅膀。
刚入正月,寒冬未逝,这只小甲虫竟然如许昀温暖的书房中那只一般,未钻入土中过冬,亦未被冻死。
青瑶伸出手指按住甲虫,甲虫在她指下颠仆不已,似想极力挣脱,但翅膀仍旧有规律地煽动着。
甲虫浑身赤金,光滑的脊背像金器表面一般闪着微光。
青瑶凝眸,一道红色的光圈在它身上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