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立在许昀卧榻前几步远,比阿九更为近水楼台,若是阿九所言不虚,不消多久,它必会化身成人。
且不说它秉性是好是坏,就算只是一个如阿九一般不带有恶意的顽皮小妖,也能把这小院搅得鸡犬不宁,若再多一个,这院子怕是要炸开了锅。
许昀的体质并非常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身边愈来愈多的死物都有了灵气,身边必定是难以太平的。
青瑶眉间攒动,抖落下毳衣上的一片羽毛,羽毛轻浮到墙角,化作白光四散在瓷瓶上,前一刻还不绝于耳的呼吸声仿若一下被扼在了喉咙。
阿九内心错愕,踊身一跳上前,伸手去摸那瓷瓶。
瓷瓶如寻常死物一般冰冰凉凉,再无声无息。
随即他又见白光浮上房梁,散落在屋内。
屋中的一应物什都覆在一层莹白之下,随即白光渐渐消散,屋内寂然如故。
阿九惊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仙子”断了屋内所有物品化人的可能,包括这个不日就能与他作伴的大青瓷瓶!
那他……
阿九猛然转过身来。
白衣微荡,垂落在他身侧。
“仙……仙子,饶命!”
阿九毛发倒竖,瞳孔紧缩,魂被吓丢了一大半。
他才成人形没多久,还没有尝过几样美味的点心,没去过繁华的街市凑上一回热闹,他还不想死呀!
青瑶揪着杂草,拎起涕泗淋漓的阿九,盯着他的红眼道:“待在房顶好好做你的脊兽,别让我见你再来扰二郎君。”
阿九连声应是。
—
书房中颜色单调,除了窗边摆放了一盆生长茂盛的兰草,其余皆为暗色。
时至人定,风雨渐息,四周寂静,翻书声更为清晰。
青瑶绕过砚屏,才清楚地看清许昀的样貌。
银灯下,少年郎君眉眼俊秀,虽然尚未及冠,但是已经能看出脸颊明朗的线条和高挺的鼻梁。
再过几年,待他长成,必定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样貌。
此前,青瑶只见过他年迈的样子,皱纹布满了灰白的面颊,由于常年囿于疾病,不仅眼中失了神采,腰背也弯驼了。
她从未想过许老夫子也曾经是这般俊美的郎君。
青瑶弯了弯嘴角,顿觉为许昀牵姻缘这件事,并非如她此前所想那般艰难,此等家室和相貌的小郎君,满腹才学,就算是尚公主也使得。
青瑶趴在桌案对面仔细瞧着他,看着他翻书,蘸墨,又看他默了一段文章在纸上。
他神情专注,一直没有抬头,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摸向手边的一个核桃大小的物件。
那物件做工并不精美,像小儿随意捏出来的一团泥巴,许是被摸得多了,表面颜色又深又光滑,却被不合时宜地拴上了一截鲜艳的长命缕,应当是他随身带着方便系在身上之用。
青瑶趁他起身去书架拿书,轻轻捏起了桌上那团“小泥巴”放在手心,好奇地打量。
“小泥巴”为陶土制成,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孔,底下不显眼处刻着几个小字:“满而扑之”。
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
这居然是一个扑满!
如此小的一个扑满,能装多少钱呢?若真的满而扑之,或许它早就应该被打碎了。
青瑶在耳边轻轻摇了摇小扑满,里面果真传来钱币叮当的碰撞声响。
“这个不能给你。”
青瑶正兀自纳闷,猝不及防,身后传来少年青涩又惶恐的声音。
当是太过惊讶,青瑶下意识转身,光滑的小扑满顺着她的手指便往地上跌去。
许昀一步上前,险在扑满落地之前将它接住,随即珍而重之的摩挲了几下,将它挂在腰间。
他直起腰身,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头直视青瑶,故作镇定道:“若是你要糕点或者饭食,我明日让临书拿过来给你,这个东西并不好吃。”
许昀竟然能看得见她!并且将她当成了与阿九一般只知道偷吃的馋嘴小妖!
青瑶从未想过在许昀面前现形,只想在暗中为他和他中意的娘子牵针引线,成就佳偶,尽己所能,为他改命。
如此看来,他不仅能快速提升身边妖物的修为,方才她与阿九的那番打斗,他或许是看在眼里的……
青瑶试探问道:“你能看见我?”
许昀退到桌案后,默了片刻,声音微微颤抖:“你若不想取我性命,便如那小黑童一样,离我远些,每日晚上临书会送来吃食,可随你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