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
梁安那浓密而安静的长睫,如同被微风惊扰的蝶翼,先是极其轻微地一颤,接着,颤动变得明显。一下,两下……
然后,缓缓地、有些吃力地,掀开了。
初醒的瞳孔有些涣散,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失焦地对着天花板,仿佛还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但很快,那瞳孔开始凝聚,缓慢地转动,一点点适应着病房内柔和的光线,最终,落在了凌宵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刹那间失去了意义。
凌宵看到了那双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虽然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与虚弱,但那确确实实是梁安的眼神,是独属于梁安的目光,清澈,温和,此刻正倒映着他自己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却因狂喜而近乎扭曲的脸。
凌宵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话,想叫梁安的名字,想笑,想哭。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破碎的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烫地砸落在他与梁安交握的手上,又顺着梁安的手背滑落。
他张了张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梁……安……?”
病床上,梁安的眼眸彻底清明起来。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凌宵的脸庞,仿佛要将这半年来错失的时光全部补回。
他感觉到了手腕上残留的、奇异的灼热空荡感,那束缚了他不知多久、如同长在他手腕上的冰冷环扣,消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完整感,从灵魂深处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自由。
不仅仅是身体的苏醒,更是某种更深层枷锁的崩解。这个世界不再有高高在上的“主神”意识,不再有强制推进的“剧情”手环。他的命运,他的情感,他与他所爱之人的未来,第一次,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掌握在了他们自己手中。
干涩的喉咙动了动,他尝试发声,喉咙传来微微的刺痛,但话语却清晰地从唇间溢出,虽然低弱,却像穿透漫长寒冬的第一缕春风,带着生命复苏的微响:
“凌宵……”
他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与后怕,心头被酸涩与温暖涨满。他微微动了动被凌宵紧握的手指,回以一个轻微却坚定的力度,然后,苍白的唇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我……回来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透过那淡蓝色的窗帘,洒进病房,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仿佛在无声庆贺一场跨越了现实与虚幻、绝望与希望的漫长守望,终于迎来了破晓的时刻。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