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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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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也许是这无边的月色给了她勇气,也许是这茫茫大海让她感到安全,又或许是这两个少年眼中清澈的信任让她想要倾诉。

梁安和凌霄对视一眼,点点头。

何秀芳深吸一口气,用平缓的语调开始讲述。

她出生在岛城周边的渔村,父母靠海为生。家中和睦,家境在村里算是中等偏上。父母勤勤恳恳,抚养着她和弟弟。他们虽然有些重男轻女,但是和渔村的其他女孩相比,她也算是被父母珍视的,她的少女时期是自由且美好的。

和其他普通家庭的渔女一样,从小,她就被教导要懂事、能干,要像个女孩的样子。

她十六岁就跟着父亲出海,学驾船、学捕鱼、学看天气。十七岁,已经能独立操作小渔船。那时候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姑娘,长得又秀气,村里人都说她是渔村里最水灵的姑娘。

于是,到了适婚年龄,媒人纷沓而至,她成了十里八乡最受欢迎的女孩。父母千挑万选,帮她选中了‘门当户对’的沈源。第一次见面时,沈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何秀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心动,她,红了脸。

她对父母说她愿意嫁。她对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充满了期待。一个看上去干净体面的丈夫,一份稳定的生活。她甚至开始规划自己应该如何做个好妻子,和丈夫共同撑起属于他们的小家。

回忆到这里,何秀芳停顿了一下,眼神望向远处的月光,仿佛在凝视过去的自己。

“结婚之后,我才慢慢看出沈源的问题。他在父母的溺爱下长大,并不是一个上进的青年。婚前那些整洁干净只是伪装,婚后他干脆不装了,整天游手好闲,和一帮狐朋狗友喝酒打牌。”

“作为新媳妇,面对陌生的环境,我腼腆又怯懦,最开始不敢过多管束他。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帮他父母干活,希望我的委曲求全能赢得婆家的尊重。但我想错了。”

何秀芳的声音无助又低沉,仿佛压着沉甸甸的石头。凌霄轻轻搂住梁安,下巴摩挲着他的肩头,继续听着何秀芳的讲述。

少女何秀芳成了少妇何秀芳,她的委曲求全,渐渐把她变成了一个白天能干活,晚上能睡觉的可怜女人。

她承担了婆家所有琐事,包括渔船上的重活,而沈源继续当那个长不大的少年,和他的朋友们吃喝玩乐。

婚姻的磋磨,让何秀芳和婆家的矛盾越来越深,却无处诉说。在传统的渔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娘家抱怨只会让父母难堪。

直到有一天,沈源打牌输了钱,偷拿了何秀芳攒了三个月的积蓄。他们终于爆发了第一次争吵,而这一次争吵也成了沈源动手的开端。

“他推了我一把,我的头撞在桌角上,血流了一地。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我惊恐地看着他,他却只是冷冷地说:‘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何秀芳声音颤抖,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

“我回了娘家,用自己结婚时带来的所有积蓄,跪下来求父亲帮我贷款买一条属于自己的船。父亲心疼我,四处借钱,终于帮我买下了琼渔号。”

“有了自己的船,我开始自己当船主,自己赚钱自己花。我以为我找到了出路。但沈源打牌打得越发凶了,他开始频繁地缺钱,胡搅蛮缠要我把船卖了或者把赚的钱都给他。”

“为了生活的平静,我偶尔会用钱买他的不打扰。每次给钱,我都觉得自己在饮鸩止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在那个小渔村,离婚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父母也会抬不起头来。”

月光下,何秀芳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梁安和凌霄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

“上个月我照常出海,忙完收拾一番才回家。到家才知道,沈源因为聚众赌博被警察抓走了。我以为这次他会得到教训,没想到他父母不但没有管教儿子,反而对着我大闹,指责我‘留不住男人’,说是因为我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沈源才会出去赌博。”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终于爆发了。我像个泼妇一样,对着不明事理的公婆放声大哭,这是我嫁人后第一次哭得那么撕心裂肺。我豁出去面子,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都吼了出来,我说我要离婚,我要离开这个家。”

“就在这个时候,沈源被放回来了。他看到两眼红肿、咬牙切齿的我,第一反应不是道歉,不是安慰,而是冲上来一把揪住我……”

何秀芳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二话不说,一扬手就朝我甩了过来。我被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按着我拳打脚踢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我,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而他的父母,就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何秀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沉默了许久。但是她并没有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哪怕听她的故事的只是两个懵懂的高中少年。

也就是在那顿毒打中,何秀芳对人生,对婚姻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结婚后的她没有活成一个有尊严的人,只是成了沈源生活中最实用的工具。

而沈源也在这次挥动拳头的快感中,领悟到了一家之主的‘权威’是如何建立的。他在家暴中尝到甜头,死活不愿意离婚。何秀芳就这样在纠葛中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

海风轻拂,带来阵阵凉意。凌霄取下船舱门口挂着的薄毯,递给了何秀芳。她感激地点点头,继续讲述:

“挨打后,我回了娘家,但更悲哀地发现,作为出嫁的女儿,我能获得的支持是有限的。父亲叹了口气,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母亲偷偷塞给我一些钱,让我‘忍一忍’。”

“在这个小渔村里,女孩就像无根的浮萍。我终于明白,我只有自己和这条贷款的琼渔号。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经营渔船上,努力赚钱还贷,偶尔用钱打发沈源,换取暂时的安宁。”

何秀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讲述变得更加艰难:

“梁安落水那天,我一直觉得心神不宁。你们走后,沈源又一次找到琼渔号。这次他不仅是要钱,更是要我卖掉船,帮他还一笔巨额赌债。他说,如果我不卖船,赌场的人会打断他的腿。”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现在只是一个被赌博吞噬的陌生人。我平静地告诉他,船是我的命,我不会卖。他开始发疯一样砸船上的东西,我上前阻拦,他抓住我的头发往船舷上撞。”

“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拼命挣扎,胡乱抓到了船上的铁制灭火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我回过神来时,沈源已经倒在了甲板上,后脑渗出暗红色的血。”

月光似乎暗淡了一些,海面上的银色道路变得朦胧。何秀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呼救,没有报警。我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把他藏在了冷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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