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后的影子便在那声里变厚了。
像夜色被撕开一道口子,从她的脊背后面挤出另一具轮廓——更瘦、更阴、更像从污水里长出来的骨。那存在弓着背,肩胛突出,动作省得过分,仿佛连呼吸都嫌浪费。他站出来时没有脚步声,空气却又凝固了一分。
女人一边举着人,一边还嫌烦似地扭头,语气又甜又狠:
「你快点啦,吵死了。」她撅了撅嘴,「丑的你吃掉,好看的留给我。」
那轮廓没答话,只抬起手。
镰形的刃光一闪即过,冷得像月刃划水。下一瞬,被举起的两人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抽得像肺被硬生生挤空。紧接着他们开始剧烈发抖,抖得像骨头里被什么咬住:指尖抽搐,眼白翻上来,嘴角迅速泛黑,黑得像墨滴进水。
几息。
只几息,挣扎就软下去。
他们被带子松开时,身体还在微微抽,抽得无力,却更叫人心里发寒。灯光落在皮肤上,颜色迅速暗下去,像潮气把生命也泡烂。
汐乃胸口沉得发紧。
毒发太快。
那阴影站着没动。女人却嫌弃地皱眉,被不够完美的东西扫了兴致。
「真麻烦。」她冷哼,「死得还要抖。」
她弯下腰,指尖捏起一缕衣角,嘴上还不忘炫耀般补一句:「这种货色,连血味都不好闻。」
可她仍旧低头咬下去,动作干脆,勉强把这“不合口”的战利品吞掉。那阴影也随之俯身。两道影子压在尸体上,灯火被遮住一半,屋里暗得更沉。
汐乃从缝隙里看见一瞬——两双眼。
女人的眼在灯下泛着冷光,光里刻着字。那阴影的眼更冷,像没有温度的玉,瞳孔上也刻着字。
「上弦」
「陆」
汐乃的指腹在墙面上微微发疼。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上弦陆,意味着这条街的失踪不是怪谈,是战场;意味着他们踩到的每一处“规则”、每一道“无声”、每一个“补齐的人数”,都在这两只鬼的胃里排队。
两只,同一个编号的两只。
她把呼吸压得更匀,腿却止不住发软。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在此刻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把那两双刻字的眼烙进脑子里,烙得清清楚楚。
女人吃完,抬手在唇角轻轻一抹。她的指尖一甩,地上残留的血便像被什么吸走,吸得干净些。她哼了一声,语气又娇又横:
「下次给我挑漂亮的嘛。」她拖长尾音,「丑的我才不要碰。」
那阴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镰刃收回去,动作简短,连多余的角度都不肯给。
他们转身离开。
女人走时脚尖几乎不沾湿地,像连踩在这里都嫌脏。那阴影跟在她后面,影子贴着影子。
等那一点灯下的气息散开,汐乃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等得更久一点,久到连墙面潮气都重新贴回指腹。确认他们走远,她才敢从岔口钻出,脚步轻得像没重量。
屋里还残着血味。
血味里夹着一点奇怪的辣,辣得鼻腔发麻。汐乃没有去看尸体的残骸,也没有去碰他们的衣物。她知道时间不够,任何多余的怜悯都会把她压死在这里。
她掏出手帕,蹲下去,动作快而稳。手帕一角贴上地面残血,血立刻渗进布里,红得发暗。那红里有黑,黑得很快,像毒在布里也会扩散。
汐乃把手帕折起,把有血的部分包在里面。她站起身,转回地道。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窄。
窄是心理的窄。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被地道的空腔回一下,回得慢半拍。她把心跳压下去,像她仍在灯下、仍在座敷、仍是那个温顺的汐乃。
走到一处转角时,她脚踝忽然被什么轻轻擦过。
很轻。
像布带掠过皮肤,冷、滑,还带着一点粉。那一下不痛,却像有人用指尖在她脚踝上点了一下。
汐乃的脚步没有停。停下去就会露出破绽。她只是继续往回走。指尖在袖内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掌心冒出一点冷汗。
「我知道你来过。」
那句话没有声音,却像贴在她脚踝上,一步,一步随着她的脚步走。
她回到房里,把木板装回去,背靠门板停了一息,才缓缓站直。她的呼吸还算匀称,只是指尖冷得发麻。
她没有铺开长信。
来不及。
她也不敢磨墨。磨墨的声响太细,在这个夜里反而像喊人。她把那截残炭捏在指腹间,撕下一小片纸。纸很薄,薄得能透出后头的灯影。
她先画一个双头蛇。
两颗头朝相反方向,像同一个身体却有两种阴影。她画得极简,简到只有形。
然后她画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细,像忍那间蝶屋的影。
她画完,指尖停了一瞬。
最后,在纸片的角落,写了一个“陆”字。
血帕在桌上,红得发黑。汐乃把血帕与纸片一并塞进小筒,小筒用布系紧。她走到地板边缘那道缝前,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一息。
又两下。
很快,缝里钻出一只肌肉老鼠,毛上沾着泥,爪尖湿亮,脖子上绑着一小段红布。它抬头看她,眼睛黑亮黑亮的,站姿挺拔,等待指令。
汐乃蹲下去,把小筒绑到老鼠背上,绳结打得紧,紧得像怕它半路掉了。她的掌心在老鼠背上压了一下,压得短,却不容迟疑。
「快,送到他手里。」
老鼠没有叫,转身就钻回地缝。泥味与潮气一并退去,退得干净,只剩那道缝在灯下像一条细细的裂口,裂口下面连着游郭的胃。
老鼠走了很久之后,汐乃仍站在原地,盯着那地缝。
裙摆下,她的脚踝没有伤痕,没有血,只有被擦过的那一点皮肤,冷得发麻,仿佛在提醒她:「我知道你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