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只是随口接一句,可语气里那点认真,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
蜜璃「哇」了一声:「你看!你就是在意!」
凛抬眼:「我没有。」
蜜璃抱住剪刀,像抱着证据:「你问得太认真了!」
忍把药汤重新放到小炉上温着,转过身来,笑意仍旧在,却比刚才更柔一点:
「富冈先生确实怕麻烦。」她说,「他怕的不是事情本身,是『别人因为他而不得不改变』。」
凛的呼吸轻轻落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块拼图,悄悄滑进她之前已经放好的轮廓里,严丝合缝。
蜜璃在旁边眨眼:「所以……他其实很温柔?」
忍看向蜜璃,语气带笑:「你对『温柔』的定义太宽了。」
蜜璃不服:「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温柔?」
忍把汤勺放下,指尖敲了敲桌沿:「比如,你在这里哭得像要死了,他会把纸门关严一点,免得风吹进来。然后他会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蜜璃先愣了一秒,随即笑得趴在桌上:「这也太像了!」
凛也没忍住,唇角轻轻松了一点点。
可笑意刚起,她脑中又闪过另一个画面——神社里,那个人站在她前方半步,刀已经提前落在她侧翼,语气却冷得像把她推回“柱与队士”的距离。
凛的指尖收紧,麻绳结被她勒得更紧了些。她低头继续把药草一束束扎齐,声音很平:「他昨天肩上受伤了。」
蜜璃立刻坐直:「啊?!严重吗?」
「划开了羽织。」凛说,「不深。」
忍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凛把扎好的药草束放到一旁,推齐竹匾边缘,语气仍旧平:「我看见了。」
忍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回药汤,像把这句话也当成了“日常里的一句说明”。可她眼底的笑意变得更深,像是把某个答案记下了。
蜜璃却已经开始着急:「那他换药了吗?要不要我们送药过去?」
凛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他会自己来蝶屋处理。」她说得很快,像替自己把话截住。
蜜璃还想说什么,忍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去。你去只会让他更麻烦。」
蜜璃委屈:「我只是想关心他嘛。」
忍笑:「关心要看对象。对富冈先生来说,你站在他门口,就是一场灾难。」
蜜璃被逗得又笑起来,捂着嘴小声说:「那凛去就不会是灾难吗?」
凛手里的麻绳「啪」地一下收紧,结打得比平时更利落,也更紧。
她抬眼:「我也不会去。」
蜜璃眨眼:「哦——」
凛没再解释。
她把整理好的竹匾抱起来,站起身:「我去把这些送到晒药廊。」
忍点头:「顺便把薄荷拿一小包过来。我们试试你说的办法。」
「好。」
凛走出药房,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晒药的香。她走得很稳,脚步声也很轻,可心里那一点被点燃的东西却没立刻熄。
她知道自己刚刚说了「我也不会去」。
说得像结论。
可她也同样清楚——
她并不是「不想去」。
她只是……在压住某种已经变得很自然的冲动。
凛拐过庭院,远远看见水宅那一侧的树影。夜里那里更早安静下来,白天也很少有人经过。她的视线只停了一瞬,很快收回。
她把竹匾放到晒药廊,确认不被风吹翻,转身去取薄荷。
薄荷挂在廊下的竹匾上,叶片已经半干,揉碎了会有很清亮的凉。凛伸手摘下一小撮,指尖沾了一点薄荷的香。
那香气冲上来的一瞬,她忽然又想起鲑鱼萝卜。
——他会去买那种东西。
——他习惯那种味道。
——他把「喜欢」藏得那么深,却又会被人从缝里看见。
凛握紧薄荷,指腹微微发热。
她往回走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廊下的树影被她踩碎,又重新连起来。蝶屋里有人笑,有人咳嗽,有人叫护士的名字,声音都很轻,却很鲜活。
凛忽然意识到——
她刚刚走神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任何「理由」。
只是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
像潮水在没有风的时候,也会自己涨上来一点。
凛推开药房门,把薄荷放到忍手边。
忍抬头看她,笑意还在:「怎么去了这么久?」
凛把袖口理平,语气淡淡:「路上遇到小葵小姐。」
蜜璃立刻凑过来闻薄荷:「好香!」
忍把薄荷捻碎一点丢进药汤里,苦味果然被压下去一层。她尝了一口,点头:「有效。」
蜜璃也尝了一点,眼睛一下亮了:「真的没那么可怕了!凛好厉害!」
凛没说话,只把药草束又推齐了一点点。
她坐回原位,手指重新稳定下来,动作一丝不乱。
可她心里很清楚——
今天这场走神,不会是最后一次。
而她也没有真的想阻止它。
至少现在,还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