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世沉默了一瞬,报出一个数字。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但对于纠缠了四百年的执念而言,任何大于零的概率,都是必须抓住的稻草。
空气凝固了。日光灯的嗡鸣声似乎被放大。
珠世的目光,缓缓移向静静站在入口处的宁宁。那目光沉重如山,带着跨越了四百年的期盼、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宁宁小姐,”珠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海打捞上来,“长话短说吧,针对无惨的药已经研制出了一半。下一步,需要验证这‘源血’衍生细胞的实际转化效果。我们需要……一个活体样本,进行可控观察。”她停顿,“最理想,也是唯一的样本,是你……被无惨之血深度侵染、但仍保留着人类的细胞组织。这需要……在你清醒状态下,局部注入试剂,观察实时反应。”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晰得残酷——这近乎是人体实验,而实验体,是宁宁自己。
忍猛地转过身,看向宁宁,又看向珠世,脸上惯常的温柔笑容消失无踪,紫眸中掀起风暴:“珠世!这太冒险了!理论成功率根本不足以支撑人体实验!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会引发怎样的排异反应、细胞崩解还是不可逆的异变!宁宁的身体已经……”
“我知道。”珠世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沉重,“我知道所有的风险。这四百年来,我每一天都在计算风险,衡量代价。但这是唯一的路。祢豆子小姐的存在证明了特例,我也在此期间不断改造了自己的身体脱离了无惨的控制,而宁宁小姐,是我们手中最接近无惨本质、也最可能对药物产生反应的钥匙。不在她身上测试,难道要用在那些完全鬼化、理智全无的低级鬼身上,然后等待一个渺茫的、无法清晰观测的结果吗?我们没有时间了,忍小姐。无惨不会等,主公的身体……也不会等。”
忍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理性计算的冰冷,与眼前宁宁苍白却平静的脸庞重叠,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猛地看向枼子,希望这个一向持重的同伴能说出更稳妥的方案。
枼子站在稍远的地方,深褐色的眼眸注视着宁宁,目光复杂。她缓缓开口,声音是医者特有的、试图安抚人心的平稳,却也带着家族的冷静审视:“珠世夫人的判断,从研究逻辑上,是目前的最优解。但是,”她话锋一转,清晰地看向宁宁,“宁宁小姐,你有绝对的权利拒绝。这不是任务,不是赎罪,甚至不应是承诺。这是将你自己的身体和生命,置于不可知的风险之下。你体内无惨的细胞与你的结合度远超寻常鬼,药物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我们无法完全预测。你如果害怕,如果犹豫,现在就说出来。拒绝,没有任何人会责怪你,研究可以寻找其他路径,哪怕更慢、更迂回。”
地下实验室一片死寂。只有日光灯管持续散发着无情的白光,将每个人的表情照得清晰无比。珠世眼中是焚心的执念与决绝;忍脸上是挣扎的担忧与职业的冷酷衡量;枼子则试图维持着理性天平最后的温柔倾斜。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宁宁身上。
宁宁站在那里,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属于这座古老宅邸的深沉凉意。她想起炭治郎接过短刀时郑重的眼神,想起时透无一郎别过脸时通红的耳根,想起香奈惠温柔的嘱托,香奈乎拉她衣袖时沉默的不舍,想起伊之助丢进来的野果子,善逸那包甜得过分的金平糖……
更深的,她想起平安京黑夜中无惨总是冰冷的体温,想起自己作为“鬼”醒来后,对阳光本能的恐惧,想起指尖再也感受不到的食物的温热,想起系统杂音中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名为“回家”却渐行渐远的渺茫渴望。
她想变回人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尖锐、带着破釜沉舟的灼热。不仅仅是为了赎罪,不仅仅是为了击败无惨。是为了能真正站在阳光下,感受炭治郎所说的“天气真好”;是为了能尝出食物真正的味道,回应那些笨拙的关怀;是为了斩断与无惨之间那令人作呕的血缘枷锁;是为了……能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去面对那些给予她温暖的人。
恐惧吗?当然恐惧。对未知痛苦的恐惧,对可能失败乃至死亡的恐惧。
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压倒了恐惧。
是渴望。是生之为人的渴望。
宁宁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物,仿佛能感受到那里缓慢而顽强跳动着的、混杂了人类与鬼物的复杂生命韵律。她抬起头,钴蓝色的眼眸逐一迎上珠世、忍和枼子的目光,那眼神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这寂静的地下实验室里回荡:
“我同意。”
顿了顿,她看向珠世,又看了看忍和枼子,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幻的、却带着奇异力量的弧度。
“开始吧,请把我……变回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