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蝶屋最背阴的房间,在她醒来前,炭治郎他们早就醒了,据说炭治郎睡了两个月,醒来时把香奈乎都吓了一跳。
而宁宁睡了更久,当她醒来时,或者说被人发现她已经醒来时,一堆人挤满了小小的房间。香奈惠和忍围着她问是否哪里不舒服,为什么睡这么久,伊之助像只蜘蛛一样爬在天花板那观察她,葵则喊他别打扰宁宁休息。香奈乎好像已经会自己做决定了,即使不抛硬币,她也会时不时拿着花牌或翻花绳找她玩。而炭治郎和善逸则非常开心的来看望她;炼狱杏寿郎也来过,但小小的病房挤不进那么多人,而且他也有任务于是就搁置了。宇髓天元也来过,但基本被蝴蝶姐妹们拦住了,虽然完全可以用忍者的隐蔽性潜入,但面对气呼呼的两姐妹他还是叹了口气,回家了。
关于上弦之一和花街那件事已经过了很久,但他们心里有疑惑。但是宁宁什么都没说,她要么流泪,要么把自己缩在被窝里,假装睡觉
她谁也不想见。
大家只当她是受了刺激,被上弦一砍伤害怕了。而香奈惠和炭治郎担忧之余还是让大家少来打扰,让宁宁一个人静静。
他们都希望,宁宁能自愿的,说出一切。
但是宁宁只是睡觉,只是逃避。她钴蓝的眼眸空洞的,什么都映不出来,深深的回避了所有人。
某天的深夜,宁宁又一次被梦魇折磨惊醒,自平安京副本之后,她的梦要么就是平安京里最后一吻,要么就是过去,因为疾病而接受开胸手术,不得不吃药的痛苦日常,要么就是那些周目里因攻略失败而死掉的痛苦回忆。
她睡不着,最后还是用抽屉的火柴,点亮了昏暗的房间。
房间的景象逐渐清晰,她愣住了
宁宁的视线,像濒死之人最后贪婪的触碰,缓慢而颤抖地掠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
墙角矮几上,放着一小篮颜色不甚鲜艳、甚至有些磕碰的野果。那是嘴平伊之助留下的。那个总是横冲直撞、用咆哮掩盖关心的少年,大概是在后山训练时随手摘的,发现宁宁没像以前那样精神地骂他或道谢,就粗鲁地往她屋里一放,然后脚步声咚咚地跑远。果子已经有些失水发皱,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极淡的、属于山野的清气。
旁边是藤花屋纹样的点心盒,里面是几块精心摆放的长崎蛋糕。是神崎葵放的。这个稳重又温柔的女孩,明明自己承担着蝶屋大部分琐碎事务,却每天雷打不动地送来一份。即使她完全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她也执着的想让她尝试一下
窗边粗糙的陶瓶里,插着一小束略显杂乱、但颜色鲜亮的黄色野花,花瓣上甚至带着未干的露痕。是我妻善逸放的。因为上面贴了张便条,邀功似的写着一堆祝福语,后面巨大的感叹号仿佛能听见善逸的嗓门。花束毫无章法,却有种笨拙的生命力。
衣桁上,挂着两件衣物。一件是炼狱杏寿郎不知何时托人送来的崭新和服,颜色是明丽的黄,上面是可爱的白梅,交叠领口旁绣着细致的白色蕾丝,一看就价格不菲,布料柔软厚实,附言简单直接:“听闻宁宁少女身体欠佳!此服或可御寒!望早日康复!继续精进!” 字里行间仿佛能听见他洪亮的声音。另一件,则是她最初那套鬼杀队制服,曾被战斗和逃亡磨损得厉害,如今却折叠整齐,破损处用同色丝线细致地缝合,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出痕迹。是蝴蝶香奈惠在她昏迷时,悄悄补好的。这位总是温柔笑着的柱,连修复一件衣物,都倾注着让人心碎的体贴。
枕头边,压着厚厚一沓信。炭治郎的字迹从一开始的稍显稚嫩,到后来的工整有力,记录着他每日的训练、遇到的趣事、对祢豆子的关心,以及最多最多的、对她身体的询问和鼓励:
“宁宁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新学会了一式,等你好起来演示给你看!”
“不要着急,好好休息,大家都很担心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宁宁小姐有着很悲伤的气味,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能跟我说说看吗?”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画着一个简单的太阳笑脸。
甚至,在床榻的另一侧,还安静地躺着一个色彩斑斓、编织精巧的手鞠球。是蝴蝶忍放的。这位外表温柔实则内心冷淡、言辞时常带刺的虫柱,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个显然花费了不少时间制作的小玩意儿轻轻放在了那里。手鞠球沉甸甸的,针脚紧密,图案繁复,凝聚着无声的、不善表达却切实存在的关怀。
而在窗台,有一串小小的风铃,随着夜晚的冷风轻轻游荡,风铃大概是手作的,琉璃制的罩子上是华丽的花朵,而下面同样图案的如同书签的纸样则写着一句话“怎么样?很华丽吧!”而翻过去,还有一句话“这是我们一起做的,谢谢你之前救了天元大人!”
太多了。
这些关怀,这些温暖,这些毫无保留的善意……太多了。
它们像无数面澄澈的镜子,将宁宁内心的污秽、罪孽与不堪,映照得无所遁形,鲜血淋漓
每一颗野果,都在质问:你配得上伊之助那份笨拙的直率吗?
每一块蛋糕,都在低语:你担得起葵日复一日的温柔坚持吗?
每一朵野花,都在尖叫:你回应得了善逸那混杂着恐惧与关心的别扭好意吗?
每一针缝线,都在刺痛:你如何面对香奈惠小姐那纯净无瑕的善意?
每一个笑脸,都在灼烧:你拿什么去承受炭治郎那太阳般毫无阴霾的信任?
甚至那沉默的手鞠球和风铃,也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注视着她灵魂的溃烂。
“啊啊啊——!!!”
无声的尖叫在她胸腔里炸裂。她猛地蜷缩起来,用那床弥漫着阳光香味的被褥死死裹住自己,仿佛想将自己与这些温暖彻底隔绝。葵大概每天都会更换、晾晒这被褥,执着地想将阳光的气息留给她这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的鬼。
可她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帮凶!一个伥鬼!
她放跑了一个鬼王不,她甚至是催化了他!
她被那个鬼王变成了同类,变成了必须躲避阳光、渴求鲜血的怪物!
她动摇过!在那个男人苍白病弱却偏执美丽的时候,在那段充满谎言与血腥的平安京日常里,她可悲地产生过理解,甚至……滋生过不该有的、扭曲的牵绊!
而现在,她躺在这里,接受着这些她根本不配拥有的关怀,用这具鬼的躯壳,贪婪地嗅着被褥上残留的、再也无法真正拥有的阳光味道。
身上的伤口,在鬼的可悲恢复力下,早已愈合如初,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但心灵的创伤呢?那被罪孽噬咬出的空洞,那被欺骗与自我厌恶反复凌迟的痛楚,该如何愈合?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为了回家,她与不知名的系统做了交易,出卖灵魂,成了依靠他人好感才能确认自身价值的傀儡。而现在,这条错误的路走到了尽头——她失去了系统,失去了人类的身份变成了鬼,也即将失去……这些她不知不觉间珍视无比的羁绊。
若炭治郎他们知道真相的,这些温暖的礼物、关切的眼神、信任的笑容……都会变成什么?变成刺向她的利刃?变成冰冷的厌恶与唾弃?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痛得无法呼吸,比任何鬼血侵蚀、系统崩坏都要痛上千百倍。
她蜷缩在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里,身体冰冷,内心却像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自我厌恶如同最粘稠的沥青,从每一个毛孔渗透进去,堵塞了她的呼吸,凝固了她的血液。
她无颜面对他们。
她甚至无颜面对自己。
阳光的味道依旧淡淡地萦绕着,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告别。而她,被困在这具鬼的躯壳与无尽的罪孽感里,连流泪的资格,似乎都失去了。
但是一种坚实的韧性又让她渐渐的,开始醒悟。
她不能否定自己的过去,不能否定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但是!但是!有什么是可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