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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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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顾青坐在A-7分析区,屏幕上是已经接近完成的、近乎完美的C-724修正模型。高风险分支被逐一标识、模拟并提供了理论上的规避或缓解路径,逻辑严谨,数据扎实。他超额完成了陆深最初提出的要求。

但这并非他全部的工作成果。

过去七十二小时,在看似全神贯注于模型构建的表象下,顾青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并行处理器,同时运行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程序。他利用陆深给予的、对各种数据接口的深入访问权限(尽管是临时的,且受监控),结合他对“深潜”内部网络架构的长期了解,极其耐心且隐蔽地,开始绘制一幅属于陆深的、虚拟的行为地图。

不是通过直接查询陆深的记录——那太容易被察觉。而是通过分析那些与陆深产生交互的“痕迹”:哪些项目的数据流在他访问后发生了非标准化的微调或加密层级变化?哪些内部通讯频段在他“在线”时会出现规律性的背景噪声衰减?哪些边缘实验室设备或非核心数据库的访问日志中,会周期性地出现无法追溯到具体人员、但权限特征极高的匿名查询?

这些“痕迹”如同黑暗中漂浮的、几乎不可见的尘埃,但顾青凭借近乎偏执的耐心和逻辑推演,一点点将它们捕捉、定位、关联。他构建的不是一个完整的画像,而是一个由异常节点和隐形路径构成的网络拓扑图。这张图显示,陆深的触角远不止第七研究部,甚至不止于常规的研发体系。有几个节点,隐隐指向公司的“资产重组与战略废弃项目”(一个名义上处理失败项目和冗余技术的部门),以及更神秘的“深潜前瞻性概念验证中心”——一个据说只存在于内部简报、几乎无人知晓具体位置和成员的机构。

而最让顾青在意的一个模糊节点,与一份七年前、也就是他潜入“深潜”同年,被标记为“创面”的早期生物神经接口实验的原始数据封存库有关。那份实验的记录残缺不全,官方结论是“因不可控的伦理风险及技术瓶颈终止”,所有相关数据和样本按规定应予销毁。但顾青的“痕迹”分析显示,过去三年间,有极微量的、特征与“创面”实验相关的生物电信号模拟数据,曾通过高度加密的通道,被注入过C-724项目的早期概念验证模型——时间远在顾青加入该项目之前。

这像是一个被精心掩盖的、跨越时间的伏笔。陆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创面”实验与C-724,与他顾青,又有什么关联?

下午四点五十分,顾青将C-724修正模型的最终报告发送至陆深的加密工作频道。几乎同时,他清除了过去三天所有非常规数据检索和痕迹分析的中间文件与缓存,只将最终生成的那张极其简略、只有他自己能解读的“异常节点拓扑图”,加密压缩后,替换掉个人终端系统深处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版驱动备份文件。

四点五十五分,他收到了陆深的简短回复:“收到。模型验收通过。明日九点,办公室,讨论后续安排。”

没有评价,没有赞许,只有指令。

顾青关闭终端,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高强度的双重脑力劳动,加上持续的药物作用和生理上的隐秘不适,让他的精力透支严重。但他没有休息,而是起身,走向实验室的公共休息区——那里有一个连接外网的、受严格监控的公共信息终端,可供研究员查阅公开的学术资料。

他需要做一个测试。一个关于陆深对他监控实时性和敏感度的测试。

他走到终端前,登录自己的研究员账号(所有操作都会被记录)。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国际顶尖生物神经学期刊的网站,看似随意地浏览着最新一期的论文摘要。他的动作自然,目光专注,仿佛只是工作间隙的放松。

大约三分钟后,他点开了其中一篇论文的详细页面。论文的标题涉及“高亲和性神经肽与特定信息素受体的跨模态调控”。内容相当专业前沿,但并非顾青目前工作的直接相关领域。他快速滚动页面,似乎只是略读。

然后,他的手指“无意中”碰触到了终端侧面一个用于调节显示亮度的物理按钮(这个终端的按钮有些敏感)。屏幕闪烁了一下,页面似乎卡顿了半秒。顾青皱了皱眉,重新操作,页面恢复正常。这个小插曲在监控记录里,大概只会被记作一次无关紧要的设备反应迟缓。

没有人知道,就在屏幕卡顿的那半秒钟里,顾青借助身体和手臂的遮挡,用另一只手的指尖,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终端键盘上一个极其特殊的组合键上轻按了一下。那不是标准操作指令,而是他多年前作为潜入者受训时,掌握的一种针对特定老旧型号安全终端的底层指令,可以在不触发常规警报的情况下,向外部发送一个极简的、伪装成系统心跳信号的特定编码脉冲。

脉冲的目标,是城市另一头某个看似普通的商业数据中心里,一个长期休眠的匿名数据转发节点。这个节点,与他七天前发送加密信息所使用的“幽灵通道”同源,但更为隐蔽,且单向激活后即焚。

脉冲的内容只有两个部分:一是他刚刚浏览的那篇论文的完整数字对象标识符(DOI),二是他个人终端里那个伪装成旧版驱动备份的加密文件的提取校验码的一部分。

这个测试的目的有二:第一,检验那个外部联络通道是否仍然有效,能否接收并解析这种极其隐蔽的激活信号。第二,也是更重要的,试探陆深的监控系统——如果它真的对“意图”和“异常信息关联”如此敏感,那么他“恰好”浏览一篇涉及信息素与神经调控的前沿论文(与他目前Omega的生理状态及被标记的事实存在潜在关联),随后终端又发生了一次“意外”卡顿,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是否会触发某种更深层次的审查或预警?

他需要在陆深眼皮底下,建立一条若有若无的、指向“学术好奇”而非“阴谋行动”的线索,同时完成一次高风险的信息传递。

做完这一切,顾青面色如常地关闭了期刊页面,退出了公共终端。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分析隔间。

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没有加速。多年的训练和此刻药物带来的情绪压制,让他完美地控制住了每一丝可能泄露紧张的生理信号。

他坐下,等待着。等待着可能来自外部的、极其微弱的回应信号(如果有,也会是数天甚至数周后,以完全无关的形式出现)。也等待着,陆深在明天的会面中,是否会流露出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迹象。

晚上八点,顾青在自己的公寓里,完成了今日份的药物服用。缓释剂的注射安排在明天。他站在淋浴下,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暂时缓解了肌肉的酸痛。雾气氤氲中,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个已经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又抬手摸了摸后颈。敷料今天下午在陆深办公室换过了,下面的咬痕愈合得很快,只剩下微微凸起的浅粉色痕迹,以及皮肤下腺体持续传来的、与自身心跳同频的、温热的搏动感。那搏动里,似乎总缠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属于陆深的冷冽气息。

这感觉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尖锐的排斥和屈辱,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黏着的存在,如同呼吸般自然,又如同影子般无法摆脱。药物的作用,生理的链接,日复一日的检查和接触,正在悄无声息地重塑他身体的感知边界。

他闭上眼,关掉水龙头,用浴巾擦干身体。镜子被雾气蒙住,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苍白的轮廓。

明天。

九点整,顾青再次踏入陆深的办公室。

陆深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并非外表,他依旧衣着考究,神情平静。但顾青几乎一进门就捕捉到了那种差异——办公室里的空气净化系统似乎被调到了更高的档位,气流声比往常更明显一丝。陆深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光屏亮着,但他并没有在看,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却透出一种隐晦的……焦躁?

“坐。”陆深示意,声音比平时略低一点。

顾青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标准。他没有立刻开始汇报,而是等待着。

陆深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压下某种情绪。然后,他抬眼看着顾青:“模型我看过了。完成度很高,超过预期。”他顿了顿,“你的专业能力,确实无可挑剔。”

这是第一次,陆深直接给予工作上的正面评价。顾青微微颔首:“谢谢陆主管。”

“基于你的表现,以及……”陆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目前的‘适应’情况,我认为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顾青的心跳平稳,眼神专注,示意自己在听。

“C-724项目将进入第四阶段,也是最关键的活体组织适应性测试。”陆深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和条理,“我们需要将之前所有理论模型和优化后的培养体,与经过筛选和初步改造的活体神经组织进行耦合测试。这是一个高度敏感且存在不确定性的阶段。”

他调出一份新的文件,投射到顾青面前。标题是“跨模态神经协同观测实验 - 初步方案”。

“传统观测手段在耦合界面的分辨率和实时性上存在瓶颈。我需要你,”陆深的目光锁住顾青,“作为观测者,甚至可能是‘校准参照系’,参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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