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7:15,夏衍比平时早到十五分钟。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苏晓在擦黑板。
“早。”苏晓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擦着黑板上的物理公式——昨天留下的尼振荡方程。
夏衍放下书包,目光落在林屿的座位上。椅子推进桌下,桌面干净得异常。然后他注意到:桌角多了一瓶没开封的云南白药喷雾,旁边放着张便签,上面是林屿的字迹:
【实验物资补充:扭伤处理包。请放回原处。】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是实验室的公共物资标签。
7:28,林屿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今天他走得慢,左脚微微拖地,但背挺得很直。看到夏衍时,他点头示意——符合协议:必要时的最小化问候。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看到那瓶喷雾,动作停顿了大约0.5秒。夏衍用余光捕捉到这个停顿,心里默默记录:物资接收延迟0.5秒,可能表示情绪波动。
早读时,语文老师抽查《滕王阁序》背诵。抽到林屿时,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脚虚点地面,背完了“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老师点头:“很好。但‘悲来’那里语气可以再沉一些。王勃写这句时,是真的感到了人生的无常。”
林屿坐下时,夏衍看见他的手在桌下悄悄揉了揉脚踝。
第一节课是数学,随堂小测。题目很难,最后一道大题是夏衍最擅长的解析几何,但他卡在了第三步——需要用到一种不常见的辅助线作法。
平时这时候,他会用笔轻轻碰一下林屿的桌子,或者递个眼神。林屿要么在草稿纸上画出来,要么写个提示词。
今天不行。
夏衍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大脑像是进入了一个死循环:他知道解法,但那个具体的步骤被锁在某个需要触发才能打开的抽屉里。而触发器,就在三米外,但不能使用。
他最终用了一种更繁琐的方法,多写了五行证明。交卷时,他看了眼林屿——林屿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然后同时移开。
数据点:未使用捷径,额外耗时4分37秒。效率损失可量化。
课间,陈阳拿着他的观察记录2.0来了。这次他用了分栏表格:
时间互动类型 距离(米) 眼神接触 备注
7:30-8:00 零 3.2 夏→林×2 林屿回避
8:10-8:20 间接(通过苏晓) 3.2 无交作业时的第三方传递
9:05-9:15 零 15+ 无课间休息,物理距离增加
“第二天的新现象。”陈阳指着表格,“你们开始使用‘第三方传递系统’。林屿让苏晓帮忙收数学作业时,苏晓自然地把你的也一起收了。这种间接互动,算不算违反协议?”
夏衍皱眉:“作业传递是班级常规流程。”
“但平时你会自己交。”陈阳坚持,“这个微小的变化,可能是系统在寻找协议漏洞。就像生物适应环境——当直接通路被阻断,会寻找替代路径。”
夏衍没接话。他看向林屿,林屿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脚伤让他今天格外安静。
第二节课,林屿被物理老师叫去黑板前解题。他站起来时,全班都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姿势。
“脚怎么了?”老师问。
“打球扭了一下。”
“那别站太久,写完就回去坐着。”
林屿在黑板上写受力分析图。他的字比平时潦草,右手撑着黑板边缘,左脚几乎不承重。夏衍盯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写“F=ma”时,字母a的尾巴拖得太长——这是林屿紧张时的习惯。
题目解到一半,林屿停住了。粉笔在黑板上悬停,他回头看了眼课本,又转回去。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卡壳的这一刻。
夏衍知道答案。这是一个经典的陷阱题,表面是牛顿第二定律,实际需要考虑转动惯量。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公式,然后停住——他不能提醒。
时间一秒秒过去。老师正要开口,林屿忽然说:“我需要考虑刚体转动。”然后他擦掉一半公式,重新开始写。
解对了。
回座位时,林屿经过夏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极轻微地点头。数据点:困境自主解决,未请求援助。系统独立性测试通过,但有延迟成本。
午餐时间,夏衍主动走向林屿常坐的区域——这是协议允许的,只要不坐在一起。但当他走近时,看见林屿对面已经坐了陈阳和苏晓,还有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李明。
四个人正在讨论一道物理竞赛题。
“这个双星系统的角动量守恒,但还要考虑潮汐力……”陈阳说得眉飞色舞。
林屿低头在餐盘纸上画示意图,偶尔插一句:“这里引力势能的梯度要考虑相对论修正。”
夏衍端着餐盘,在相隔两排的位置坐下。他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但无法参与。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物理比陈阳好,比李明好,甚至某些方面比苏晓好,但此刻他像个局外人。
苏晓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回头对林屿说:“夏衍可能对这个有更好的思路,他上次竞赛做过类似的。”
餐桌安静了一瞬。
林屿没有回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先按我的思路推完。如果需要验证,晚点可以对照。”
数据点:第三方尝试建立连接,被主动阻断。系统隔离度维持。
下午的课,林屿的脚肿得更明显了。他把左脚搭在旁边的书包上,每次需要记笔记时,就小心翼翼放下来。
夏衍第三次看向那个方向时,被陈阳抓个正着。
“眼神接触次数:今天上午已经7次了。”陈阳小声说,“虽然比平时少,但比协议要求的30%减少量……你超标了。”
“我知道。”
“而且你的眼神里有‘担心’参数。”陈阳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刚才他偷拍的夏衍侧脸,“看到没?眉头微皱,嘴角向下3度,这是典型的担忧表情。数据不会说谎。”
夏衍夺过手机删掉照片:“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这是在记录客观现象。”陈阳理直气壮,“而且,我的实验有了新发现:当系统A的状态异常(脚伤)时,系统B的观测频率会增加,即使协议禁止。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之间有正反馈回路。一个系统的输出是另一个系统的输入。当输出异常时,输入方会自动调整采样频率——这是智能系统的特征。”
夏衍沉默。陈阳说得对,他今天确实在看林屿的脚,看他的表情,看他是不是在忍痛。这种关注不受协议控制,像是某种底层程序在自动运行。
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夏衍去了趟医务室。校医正要下班,他赶在关门前要了一包冰袋和一卷弹性绷带。
“给林屿的?”校医认识他们,“他上午来过,说好多了。不过冰敷确实还需要。”
“嗯。”
拿着东西回教室时,夏衍在走廊遇见林屿——他正单脚跳着去洗手间。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距离两米。
夏衍举起手里的袋子:“医务室拿的。”
林屿看着他,没说话。
“你可以不要。”夏衍说,“但我拿了。”
这是他们今天最长的一次对话。然后夏衍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继续往前走。走了五步后回头,林屿还站在原地,看着那袋东西。
数据点:物资传递行为。未直接接触,但意图明显。边界模糊操作。
放学时下雨了。不大,但足够让人需要伞。
夏衍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丝在路灯下变成银线。林屿慢慢走出来,看到雨,停住了。
按照协议,他们应该分开走。但按照常识,脚伤的人不该淋雨。
林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最后开始单肩背包——准备冲进雨里的姿势。
“陈阳呢?”夏衍问。
“他今天值日。”
“苏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