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减函数的测试。”夏衍说,“你不是要收集数据吗?那我们就真的测一下。”
“怎么测?”
“从明天开始,模拟距离增加的状态。”夏衍说,“每天减少30%的对话时间,增加50%的物理距离,通信频率降至平时的三分之一。持续一周,记录系统状态。”
林屿愣住了:“你认真的?”
“既然要数据,就要真实数据。”夏衍看着他,“模拟200公里外的耦合状态,看一周后系统衰减到什么程度。然后,我们再来讨论要不要调整实验目标。”
这个提议如此理性,如此科学,如此……残忍。
因为它意味着,他们要主动制造距离,主动测试分离,主动去验证那个70%的失败率。
“如果衰减很快呢?”林屿问。
“那说明耦合强度不够,我们需要增强信号。”夏衍说,“如果衰减很慢呢?”
“说明系统有韧性,可以对抗距离。”林屿接上,眼睛亮了一下,“但测试期间的数据会很难受。”
“实验本来就不是为了舒服。”夏衍说,“是为了真相。”
雨渐渐小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在积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好。”林屿终于说,“从明天开始,测试周期一周。每天记录系统状态,周末汇总分析。”
“需要签个协议吗?”夏衍问。
“不用。”林屿摇头,“实验者的诚信就是协议。”
他们继续往前走,距离还是3厘米,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从“自然耦合”到“主动测试”,从“享受当下”到“验证未来”,他们的关系被放上了实验台,准备接受距离的解剖。
走到分岔路口时,林屿说:“那从此刻开始,测试就进入预备阶段了。按照协议,我们现在应该拉开距离。”
“嗯。”
林屿走出伞下,站在雨后的阳光里。距离拉开到两米,三米,五米。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夏衍说。
然后他们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夏衍走得很慢,他想回头,但协议不允许。林屿也是,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脚步却异常坚定。
这就是实验的第一步:主动制造分离,测量想念的强度。
夏衍回到家,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
【测试D-0:基线测量结束】
【当前耦合强度:0.618(理论值)】
【当前交互频率:高】
【当前心理距离:近】
【备注:主动分离的前30分钟,系统已检测到异常信号。表现为:回头冲动(抑制),通信冲动(抑制),重新计算最优距离的冲动(持续)】
写完这些,他打开手机,点开和林屿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但他什么都没写。
协议规定:非紧急情况,测试期间日间通信不超过三条,每条不超过20字。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发出一条:
【协议确认收到。测试从明早7:30开始。】
十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系统已切换至测试模式。晚安。】
然后是第二条:
【基线数据补充:今天的5厘米,我会计入衰减公式的初始值。】
第三条:
【晚安。】
刚好三条。不多不少。
夏衍看着那三条信息,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未来的预演——简洁的通信,克制的表达,精确的字数控制。像两个运行中的系统,定期交换状态报告,却不再分享杂散的念头。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打开物理作业。今天要复习的是电磁感应章节,讲的是如何通过变化磁场产生电流。
需要变化,才能产生感应。需要距离,才能测量耦合。
需要可能失去,才能知道有多重要。
窗外彻底放晴了,夕阳把云染成金黄色。夏衍在作业本上解题,写到一个中间步骤时,习惯性地想问问林屿的意见——然后停住。
测试已经开始了。即使还没到明天7:30,心理上的分离,其实从他说出那个提议时,就已经启动。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衰减曲线,从很高的振幅开始,逐渐降低。然后在旁边写下那个著名的阻尼振荡方程,解出时间常数τ。
τ决定了系统衰减到初始值1/e所需的时间。
他们的τ是多少?一周的测试,能测出来吗?
不知道。只知道,当他们主动拉开距离的那一刻,某种变化已经发生。像按下某个开关,系统从“自然耦合态”切换到了“测试分离态”。
而这种切换本身,就是一种损伤。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夏衍拿起来,不是林屿,是陈阳发来的消息:
【你们刚才在雨里聊了很久。根据我的远程观察(距离50米,用了望远镜),肢体语言显示:严肃话题,高情感负荷,最后分离时有明显的延迟现象(两人都多站了3秒才转身)。需要我更新数据表吗?】
夏衍回复:【不用。测试期间的数据,我们自会记录。】
陈阳:【什么测试?】
夏衍想了想,回:【衰减系数测定实验。】
陈阳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然后是长长的一段:
【你们真的在把感情当实验做?连分离都要主动测试?我说你们是异常共生体,但我没想到你们会异常到这种程度……这就像为了知道伤口有多痛,主动划自己一刀。】
夏衍没再回复。
他走到窗边,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远处,林屿家的方向亮着稀疏的灯光。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公园、两条街,直线距离1.2公里。
这是现在的距离。一周后,这个距离在心理上会变成多少?10公里?100公里?还是已经远到无法测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提出这个测试时,心里想的是:如果连主动制造的一周分离都撑不过,那200公里的未来,又有什么希望?
但此刻,在测试开始的前夜,他突然不确定了。
也许有些东西,本就不该测试。就像有些伤口,不该主动划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林屿,在三条消息之后,发来了第四条——违反协议的一条:
【我重新计算了衰减公式。假设信号强度足够大,也许衰减系数会比文献值小。】
然后,像是意识到违反了协议,消息被撤回了。
但夏衍已经看到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已撤回”的提示,很久,然后在实验记录上补充:
【基线数据修正:信号发射端存在增强冲动。这可能抵消部分距离衰减。】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实验记录本该客观,但他写下的每个字,都带着主观期望。他希望衰减慢一点,希望信号强一点,希望那个70%的失败率是错的。
但希望,从来不是好的实验变量。
它会让数据产生偏差,让结论失去信度,让理性的测试,变成感性的赌博。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夏衍关掉台灯,让房间沉入黑暗。在黑暗里,那些理性的方程、协议、测试计划,都变得模糊。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感觉:他不想做这个测试。
但他必须做。
因为如果不做,那个关于距离的恐惧,会永远悬在那里,像未解的方程,像待测的变量,像所有不确定的未来里,最沉重的那个。
至少测试之后,他们会有数据。
而数据,即使证明的是失败,也比模糊的恐惧要真实。
手机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点微光,电量不足的提示。
夏衍没有去充电。
让系统休眠吧,他想。在测试开始前,让所有系统都休息一下。
因为明天开始,它们都要进入低功耗模式了。
而在那个模式下,没有人知道,哪些功能会被关闭,哪些信号会丢失,哪些连接会——无声无息地,衰减至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