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白谨言又说了一遍,字字清晰,“你的心,就自由了。”
傅君卓盯着他,而后,极低的笑声从喉间逸出,沉沉地,一声接一声,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意味。
“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睛。
“师尊,你知道吗?”他低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三百年前你没捡到我。让我死在乱葬岗,被野狗啃了,被秃鹫啄了,化成灰,化成土,也好过现在这样……”
他语声微顿,眼帘轻抬,看向白谨言,“好过现在这样,爱不得,恨不得,放不下,求不得。”
白谨言看着他,没作声。
傅君卓也不需要他回答,只说:“灯留这儿。夜里看书,伤眼睛。”
说完,便直起身子,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傅君卓没来送饭。
来的是血鸢。她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垂着眼:“帝君昨夜练剑受伤,今日不便前来。仙君请用膳。”
白谨言正站在窗前,闻言,转过身,看向她。
“伤得重吗?”
血鸢略一沉默:“不重,皮外伤。”
白谨言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到榻边坐下,开始吃饭,依旧是吃得很少。
血鸢站在一旁,看着他吃。等他吃完,她上前收拾碗筷,收拾完,端起托盘,转身要走。
“等等。”白谨言开口。
血鸢停步,回头看他。
“他……”白谨言语声微滞,“在哪里练剑?”
血鸢沉默片刻:“东崖。”
白谨言不再说话。
血鸢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门合上后,白谨言站起身,走到东墙那扇窗前。这扇窗只能推开一掌宽,但他还是用力推开了,将脸凑到缝隙前,往外看。
东崖在楼阁的东南方向,从这扇窗看出去,只能看见崖顶的一角,和崖边那株老梅树的树梢。此刻,树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看不见人。
但他知道,傅君卓就在那里。
就像傅君卓知道,他就在这间屋子里一样。
他们之间,隔着一座楼阁,一段楼梯,几堵墙,和三百年的光阴。
却比隔着天涯海角,更遥远。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海风将他的脸吹得冰凉,才缓缓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
《云笈七玄注》还摊在案上,翻在《游世篇》那一页。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伸手,将书合上。
—
东崖。
傅君卓确实在练剑。
赤着上身,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岩石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依旧在练剑。暗红色的剑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将崖边的雾气都劈散了。
他练得很疯,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绝,像要把这天地都劈开,像要把这三百年的怨、恨、爱、痴,都劈个干净。
可劈不开。
就像他劈不开心里那座牢笼,劈不开对白谨言那份扭曲的执念。
最后一式收势时,他力竭,剑脱手飞出,“锵”一声插在崖边的岩石上,剑身颤动,嗡嗡作响。
他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剧烈喘息起来。背上的伤口因这动作崩裂得更厉害,血涌出来,染红了整片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