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佳期犹豫要从何说起,她现在的情况不太能解释得清楚。
斟酌再三,决定从源头说起,“年初的时候,我的男朋友意外去世了。”
“那一定对你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你今天愿意来这里,证明你也打算好好面对这件事,这是很有勇气的。”
其实她并没有勇气,她一直都是逃避的态度去对待这件事,要不是现在他的灵魂还在,她可能还陷在混沌里不自知。
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她分得很清楚,她现在能分享的,只有他刚离开那段时间的自己。
她需要坦白的是,“他刚走的那段时间的记忆好像空缺了一部分。那时候,我分辨不清别人脸上的表情,大家在我眼里都是麻木的状态,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在他的葬礼上,好像所有人都没有哭,包括她自己。但她潜意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眼神落在地面,专注地回忆。
“我常常能梦到他,常常忘记他不在,他的存在感依然很强烈。”
刘医生轻轻点头,接纳她的说法。
“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来面对突然的失去,你也在这个过程中。”
“我,那时自认为将情绪控制得很好。没哭没闹,到点吃饭,到点睡觉,可能那段时间过得太规律了,记不得具体发生的事情。”
“没事的,是你的身体在保护你。”
她仍然在生命要求的基准线上活着。
被丢到角落的悲伤没有消失,随时在伺机而动。在她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是本能在保护她不至于一刀毙命。
“那段想不起来的日子,我用力回忆,就像在一个黑黑的屋子里,只听得见声音,记不得画面。”她话锋一转,“我最近好很多了,很多事都记得。”
她迎着刘医生平和的目光,给自己一个肯定。
“人与人之间相处久了,就会产生谁也离不开谁的错觉,一旦分开一段时间,不适应也会随着时间延长消失。你也会越来越好的。你从逃避到面对,就是一种进步了。”
——是了,时间不是可以疗伤,只是习惯让人痊愈。
只是她不敢说,她暂时算是活在随时可能消失的泡影里。
事情发生前的所有回忆,普通又寻常的对话,现在想起来都会在记忆里闪闪发光。
在纪存回来之前,她好像都忘了。
“刘医生,我现在挺好的。”
“你能这样想是很好的,你诚实地面对自己好的情绪坏的情绪,多困难的事情都会被消解掉的。”
她的半坦白倒真的让她轻松了一点,她从来没有试图给那段消失的记忆做个解释。
现在看来,那段时间她是生病了,而且也在努力地自救。
刘医生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柔和的笑容,跟窗外投进来的阳光融在一起。
“好久不见啊,佳佳。”
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身体一晃,被一双手稳住。
“你怎么才回来啊!”
“冷静,冷静,坐坐坐。”
才不听他的,续佳期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碍于今天的马甲还是有点陌生,她只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办,你这个样子不能出去吧?”
纪存打量了一下自己,捋捋头发,“是不太好,影响别人看病肯定不妥当。”
“那,那我等你下班?”
他哭笑不得,“这班我也上不了啊。”
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措,续佳期揪着手指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还会有机会的。你一会儿去哪?”
“一会儿……跟苏瑜去吃个饭,下午去你家,接浪浪回来住几天。”思及原因,她没说得太详细。
“你昨天,到新家去了?”
突然问这个,她怔愣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心电感应。”
“你还有这个能力?”她眼底切实的惊讶流露出来,明显是相信了。
“你还唱歌了,唱的是……我猜猜,‘十年’。”
她惊掉了下巴,掩着嘴,满脸难以置信。
放在平时,她是不怎么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唱歌的,他要不是真听到了,不会猜这么准。
“你该不会变成蚊子什么的,跟踪我了吧?”
“蚊子没有,那天我在学校的湖里追了你一路,还被保安拿网套了。”
“啊?”
“先不说这个,你回去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下次再来看你。”
续佳期心里忐忑,想走又不敢走。
“每次都说下次,都不知道你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会有的。先回去吧,不能耽误人医生上班呢。”
将她送到门口,纪存用口型跟她说了句“拜拜”,门被掩上。
脚像灌了铅,迈不开步子,她原地呆站了一会。
身后的门咔嚓一声,门开了条缝,一双眼睛探出来。
“走~啦,拜拜~”
走到一楼续佳期才想起忘记打电话给苏瑜。
她现在急着要离开这栋楼,怕距离不够远,只好匆匆往大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