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改进我的隔音设备,版本号已经更新到“凌氏七代半??抗暴超级加强至尊版”,理论上能抵御元婴初期修士的全力音攻。可它们再也派不上用场。
我继续修炼《固魂凝神诀》,耳膜韧性已经强到可以近距离听炸炉而面不改色。可再也没有那让我需要全力抵抗的声音。
同门都说我疯了:“凌师弟,苏师姐走了是天大的喜事啊!你怎么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笑笑,没解释。
你们不懂。
当一场持续三年的海啸骤然停止,留下的不是安宁,是耳鸣般的、更巨大的寂静。那寂静里,全是她的回音。
三年后,她回来了。
风尘仆仆,眼神却愈发璀璨如星。看见我,依旧熟稔地揉乱我的头发。“小木头,长高了些!就是耳朵怎么看起来还是有点背?”
我红着耳朵(这次不是羞的,是激动),帮她卸下行囊。然后,听到了那个让我瞬间从重逢喜悦跌入冰冷现实的宣告——
“三日后,回音谷,‘苏澈的天地初聆’音乐会!”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回音谷!那个能把蚊子哼放大成雷鸣的绝地!她这是要……把个人灾难升级为宗门级浩劫?!
“师姐,三思……”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票都印好了!”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叠灵力闪烁、画着抽象音符图案的玉符,“第一排最中间,给你留了!”
我看着那玉符,仿佛看到了自己三日后的死状。
师姐行动干净利落,扭头就在公告栏贴出了一张措辞霸气、灵力印记鲜红的告示:
【韶韵峰苏澈归宗汇报音乐会——“天地初聆”】
时间:三日后,午时。
地点:韶韵峰顶“聆天台”。
特邀听众:全宗上下所有金丹期以下弟子(必须到场),金丹期以上同门及各位长老(诚挚邀请)。
备注:本次音乐会将展示本人南疆历练三载之全新领悟,曲目震撼,意境深远,机会难得,不容错过。
——韶韵峰真传弟子:苏澈
告示旁边,还用剑气刻了一行小字:“不来者,吾自当亲自‘邀请’。”
威胁。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但没人敢不当真。苏澈,金丹圆满、半步元婴,打遍同辈无敌手,甚至一些长老也不是她的对手。她的“亲自邀请”,通常意味着先打服,再拖走。
全宗哀鸿遍野。
“我的耳朵还没养好!”
“能不能接个长期外出任务?现在就走!”
“我去申请闭关!闭死关!”
接下来三天,宗门内暗流涌动。疗伤丹药价格悄涨,隔音法器被抢购一空,任务堂挤满了申请远距离任务的弟子。灵兽园鲁长老几次欲言又止地在我附近转悠,最后塞给我一袋极品清心丹,眼神里写满了“保重”和“管管她”。
我管不了。我只能尽全力准备。
我翻出了压箱底的、融合了十八层隔音阵法的“不动如山”耳罩,改良了内部缓震灵棉。我炼制了能瞬间封闭部分听识的“闭识丹”(副作用是可能会暂时听不懂人话)。我在衣服内衬画满了稳固心神的静心符文。我还偷偷去阵法院,请教了如何在个人周围布置小型吸音阵——虽然知道在回音谷和师姐的音波面前,这大概只是心理安慰。
音乐会当天,我提前两个时辰入场。
回音谷底,黑压压坐满了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前排,果然给我留了最“好”的位置——正对演奏台,避无可避。旁边,不知哪位好心同门,还给我留了一瓶“护心保命散”和一条……疑似绑腿用的结实布带(大概是怕我被音浪冲走?)。
玄音子师伯,也就是苏澈师姐的师父,坐在遥远的山崖上,对月独酌,背影萧索。
师姐登场了。
一袭流云般的白衣,怀抱剔透的九窍灵籁笙,美得不似凡人。山谷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审判降临。
她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带着一如既往的信任。
然后,她吹响了第一个音。
“呜嗡————!!!”
无法形容的声音炸开。像一百头被门夹了脑袋的远古巨象在同时哀嚎,又像一整条星河被粗暴地塞进了生锈的破漏斗。回音谷壁忠实地将其放大、叠加、反弹,形成立体环绕、经久不息的恐怖声浪。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太奶奶在向我招手。
耳罩在哀鸣,隔音阵法明灭不定。护体灵气像狂风中的烛火。识海里的本命法器“静心铃”发出了濒临破碎的悲鸣。
我死死咬着牙,吞下闭识丹,运转龟息诀,调动所有灵力对抗这声音的物理和精神双重攻击。
余光里,前排的师兄直接口吐白沫(不知真假)被拖走。中排的同门开始以头抢地。后排传来压抑的惨叫和呕吐声。灵兽园方向鸡飞狗跳,隐约传来鲁长老痛心疾首的咆哮。
而我,在如此绝境中,竟然还能分神去看她。
她吹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汗水浸湿了鬓角,脸颊绯红,指尖在笙管上飞舞,身体随着她心中那惊世骇俗的韵律轻轻摇摆。阳光穿过尘埃,笼罩着她,圣洁,又带着毁灭性的美丽。
我的耳膜在痛,脑子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
可是,心却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这就是她啊。这就是我爱的那个,才华横溢(方向成谜)、热情奔放(杀伤力巨大)、活得轰轰烈烈、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固执地要用自己的方式与天地对话的苏澈啊。
我爱她的光芒万丈,也只好接受这光芒附带的地震海啸。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百年),那摧枯拉朽的“乐曲”终于在一个破锣般的嘶鸣中,戛然而止。
山谷一片死寂。只有残余的音波还在岩壁间碰撞出微弱的、令人牙酸的呜咽。
众人东倒西歪,神情恍惚,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天劫。
师姐缓缓放下玉笙,胸口微微起伏,睁开眼,眸子里带着释放后的轻松和一丝探寻。她的目光,越过满谷“伤残”,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
我扯下几乎失效的耳罩(耳朵里好像在流血,也可能是汗),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努力聚焦视线。
然后,在她期待的注视下,我抬起沉重如灌铅的胳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了拍手。
掌声孤单,虚弱,但在死寂的山谷中,清晰可闻。
我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盛满音乐与火焰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如春水般的笑意。她对我,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看,只有你懂。
值了。
就算接下来要被愤怒的同门套麻袋,要帮鲁长老收拾灵兽园的烂摊子,要被玄诚子师伯罚去扫山门台阶一百年……
这一下鼓掌,也值了。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开始收拾乐器的师姐,心想:
凌无意,你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要命”的仙乐里了。
并且,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