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弟子，手里拿着药瓶和干净的布条。“苏师兄让我送来的，”那年轻弟子把铜盆放在桌案边，语气不算热络，倒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带着点少年人的直白，“说你该擦洗换药了。”

钟不晚慢慢坐起身，拢了拢衣襟，低头比了个“多谢”的手势，动作温顺，看不出丝毫异常。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吩咐身后小弟子帮忙换药，自己转身要走，又回头道：“昨日跟你起冲突的几个弟子，今早被罚扫雪阶，得扫一整天。”说完带上门离开。

钟不晚眼神沉了沉，手指攥紧。苏启明动作倒快，这样一来，他再对那几人动手就太刻意。

他压下心底的思绪，看向一旁站着的小弟子。小弟子年纪不大，看着有些拘谨，见他看过来，连忙走上前，小声说道：“我、我帮你换药吧。”

钟不晚点头解开衣襟，小弟子轻手轻脚揭开布条，露出的伤口已开始愈合。这伤是他自己弄的，看着吓人却不伤及要害，刚好能让他留下实施计划。

小弟子用温热帕子擦洗他伤口周围，钟不晚看着铜镜里后背纵横的旧伤。

当初为苦肉计对自己下手时，他没半点犹豫，只觉得能除了苏恒就值得。可如今，药庐的暖意和苏恒的照料，让他对这份平静生出了贪恋，也开始不确定。

小弟子很快就换好了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缠好，又帮他整理好衣服，拿起铜盆，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匆匆离开了。

屋里再静下来，钟不晚走到桌案边，用热水擦洗了脸和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窗外风雪更大了，呼啸着刮过窗棂。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药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风声。

他拿起那包蜜饯，又吃了一颗，甜味驱散了残留的药苦和心底的烦躁。

他猛地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在药柜前。柜子上层的几个瓷瓶里，有他早就探查好的药粉，少量混入饮食能让人内力滞涩三日，不易察觉，本是专门为苏恒准备的。

指尖缓缓伸出去，快要碰到瓷瓶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来。

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苏恒未必完全信任他，他需要更稳妥的时机。他心思缜密，一旦失手，自己就再无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回到榻边拿起那本旧医书翻看，借枯燥的文字驱散杂念。

时间慢慢过，风雪没减，日头升高，阳光更亮了些。

午间，苏启明用木托盘端着饭菜来，身后弟子抱着件厚斗篷。“风大，”他把斗篷递过来比划，“闷了就裹着走走，别走远。”

斗篷深蓝色，料子厚实带毛边，摸着很暖。钟不晚点头道谢。

苏启明摆好饭菜，是米饭、清蒸鱼、青菜和一碗鸡汤。“补气血的，多喝点。”他比划。

钟不晚坐下吃饭，苏启明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眼神温和。阳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

钟不晚吃了几口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慌，连忙低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等他吃完，苏启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托盘里，往他这边推了推。木盒是紫檀木的，不大，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看着很精致。

钟不晚拿起木盒打开，里面是支桃木簪，打磨光滑，顶端雕着朵小梅花。

“玉的暂时没有合适的，”苏启明看着他，比划道，“这个先戴着，挡挡风。你身子弱，别吹着风。”

钟不晚拿起簪子，桃木的暖意从指尖传来。他抬眼看向苏启明，对方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他忽然冒出个念头，若此刻动手，苏恒眼里会不会有愕然或失望？这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些。

他压下这念头，把簪子插进头发，对苏启明点头道谢，眼神复杂。

苏启明笑了笑，收拾好碗筷走到门口，回头比划：“晚上要去后山采药，会晚些来，你自己锁好门。”

钟不晚点点头，看着他提着托盘走了出去。

钟不晚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用力，最终还是松了手。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纸，见雪还在下，苏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落在窗台积了薄薄一层，他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化开，只剩点冰凉的水迹。

就像某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握紧手，转身和衣躺下，簪子硌在脑后，提醒着他的存在。

他睁着眼看着横梁，风雪声里，心底的贪恋和对计划的动摇让他坐立难安。

日头西斜，天色暗下来，屋里越来越冷，药炉的咕嘟声停了，只剩一缕淡白的气在飘。

苏恒没回来。

钟不晚坐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只有风雪声。他回到桌案边，拿起凉透的药一饮而尽，没拿蜜饯，任由苦味驱散心底的柔软。

夜渐深，风雪未停，药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让人发慌。

三更时分，钟不晚忽然坐起，眼神恢复冰冷锐利。他走到门边听了听，只有风声。

他轻轻推开门，寒风夹着雪花扑满身，裹紧斗篷，沿着墙根阴影快步往后山去。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迷失在这份虚假的温暖里，忘了使命。

风雪打在脸上，让他头脑更清醒。他脚步飞快，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被风雪掩盖，身影如黑影般掠向后山深处，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