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不晚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启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些古老的记载里,数学、星象、风水、命理是相通的。”钟不晚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李书航的模型,如果换个角度解读,或许能映射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能量节点,时空锚点。”
苏启明心头一跳,隐约抓住了什么:“和钟楼有关?和那七口小钟有关?”
钟不晚没有否认,只是说:“周远可能认为李书航无意中触及了某个秘密。王振业是帮他筛选和灭口的刀。现在李书航的案子被翻出来,我们又在查钟楼,两件事撞在一起,周浩坐不住了。”
“所以他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掩盖商业丑闻,而是……”
“是封口,以及试探。”钟不晚接过话头,眼神锐利,“试探我知道多少,试探你知道多少。”他看向苏启明,“接下来,他可能会直接找我。”
话音刚落,钟不晚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钟不晚看了苏启明一眼,按下免提。
“钟先生,”周浩的声音传来,比方才在办公室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刚才和苏同学聊得很愉快。不过有些话,或许和您直接谈更合适。家父周远,很想见您一面。他身体近来不太好,有些旧事想当面厘清。”
钟不晚语气平淡:“周老先生想聊什么?”
“关于时间、关于遗憾、关于未竟之愿的往事。”周浩慢悠悠地说,“当然,也聊聊怎么妥善解决李书航这件小事。明天下午三点,老宅茶室,恭候大驾。”
电话挂断。
车内一片寂静。
“去吗?”苏启明问。
钟不晚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有些冷硬。“周远这只老狐狸,这时候跳出来,绝不只是为了叙旧。”
他转向苏启明,眼神深沉:“这一趟有危险。”
“你怕吗?”苏启明反问。
钟不晚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怕你出事。”他诚实地说,“但我也知道,拦不住你。既然拦不住,那就一起去。”
他发动车子:“回家准备。明天去见见这位老朋友。”
次日下午,城西,周家老宅。
这是一处隐秘的中式庭院,白墙青瓦,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之后,远离市区喧嚣。氛围静谧得有些压抑。
茶室里,周远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他确实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却锐利清明,在看见钟不晚走进来的瞬间,亮得惊人。
“钟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几十年不见,您风采依旧。”
他的目光落在钟不晚脸上,那审视的、贪婪的、混杂着嫉妒与渴望的眼神,毫不掩饰。他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苏启明,打量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就是苏同学?”他点点头,“坐。”
茶已沏好,香气袅袅。
周远挥挥手,周浩退到门外,将茶室的门轻轻关上。
室内只剩三人。
“直说吧,”周远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李书航的案子,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公道。王振业授意杀人的证据,赵刚的录音,资金流转的完整链条——我都有。”
苏启明心脏一紧:“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时机。”周远看向钟不晚,“钟先生,我这些年,一直在找您。王振业那个蠢货,以为李书航的模型只是赚钱的工具。但他看不懂,我看懂了。那套算法里,藏着规律,对吗?”
钟不晚面色不变,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搭着:“我不明白周老在说什么。”
“您明白。”周远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狂热的嘶哑,“七座建筑,七口钟,锚定一个游魂,逆转生死轮回……我查了太多资料,见了太多所谓的高人大师,都是骗子。只有您,钟先生,您是真货。您身上有时间停驻的痕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周浩推门进来想搀扶,被他挥手赶走。
喘匀了气,周远死死盯着钟不晚:“我要的不多。李书航的全部证据,我可以交出来,让他沉冤得雪。我还可以保证今后不再找你们任何麻烦。我只要一个答案——怎么才能像您一样?”
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怎么才能停下来?”
茶室陷入死寂。
钟不晚终于抬起眼,正视周远。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
“停下来?”他重复这三个字,然后缓缓摇头,“周老先生,您弄错了。这不是恩赐,是诅咒。”
他站起身:“李书航的证据,您愿意给,我们接着。不愿意,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查。至于您的问题。”
他低头看着这位行将就木、却疯狂想抓住永恒的老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没有答案。因为这条路,回不了头。”
说完,他看向苏启明:“我们走。”
周远在身后嘶声喊道:“钟不晚!你守着他轮回,不就是为了不让他死吗?!你能帮他,为什么不能帮我?!你要什么代价,我都可以付!”
钟不晚脚步未停。
苏启明跟在他身后,周远那几句嘶喊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耳边。
轮回。
不让他死。
走出老宅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钟不晚站在台阶下,背对着宅院,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