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李书航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时眼里的光,看到他在王振业办公室第一次汇报课题时的紧张和期待,看到他收到父亲病重消息时的惊慌失措,看到他为了救父亲低声下气去求人的卑微……
然后,画面变得黑暗而压抑。
王振业冰冷的拒绝,王怀虚伪的作证,工作offer被收回的通知,父亲跳楼的噩耗……绝望像黑色的潮水,将那个少年彻底淹没。
他身体掉在地上,眼睛望着天空,天很黑,好像越来越冷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抱住自己,却抵不过血液流逝的速度。
阿爸当时也这么冷吗……
他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耳边只有水声,很快,周围变得很安静。良久,耳边传来一声啼哭,他又看到了阿妈。
他看到砖房里,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在阿妈的哭声里,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但一转眼,他又到了火化间,进进出出几个小时,就成了一捧灰。在阿妈的哭声里,他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生是一场短暂的水里来,火里去。
二十多年不长也不短,他一辈子辛苦追求的东西,一把火就烧光了,最后扬于风,归于土。
苏启明强忍着巨大的情感冲击,在意识深处呼唤:李书航,看,那是你的家……李家村……
他把注意力转向清晨的山路,村口的老槐树,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侧影……
怀表的暖意与那些故乡的记忆产生了共鸣。
自习室里,摊在黄纸上的泥土,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泥土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空气里那种安魂香气,也变得更加浓郁。
苏启明看到,在那些黑暗绝望的记忆深处,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是故乡的光。
画面从记忆深处浮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
他能感觉到,李书航残存的意识,正被这些故乡的景象吸引,从二十多年的痛苦禁锢中,一点点挣脱出来。
“回家……”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苏启明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无限的渴望和疲惫,“我想……回家……阿妈……”
快成功了!李书航有反应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自习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
“砰!”
挂在门框上的青铜铃铛剧烈震动,发出沉闷急促的嗡鸣。安置在门口的四枚玉牌,同时泛起刺眼的红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带着惊恐的呼喊:“里面有人吗?开门!快开门!”
是陈墨的声音!
钟不晚脸色骤变,握着苏启明的手猛然收紧:“别分心!继续!”
但已经晚了。
门外的撞击和呼喊,像一根针,刺破了苏启明勉强维持的专注。他意识一乱,与李书航记忆的联结瞬间变得不稳定。
那些美好的故乡画面开始扭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坠楼的瞬间,后脑的剧痛,冰冷的血液,无尽的黑暗……
“不……不要……”李书航的意识发出痛苦的哀鸣,归家的执念开始失控地回缩,连带着将更多绝望的情绪反向冲向苏启明。
苏启明只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剧痛,无数负面情绪——不甘、愤怒、冤屈、绝望——像失控的洪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他眼前一黑,握着怀表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
怀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钟不晚见状,当机立断,左手猛地拍在那摊泥土上,右手用力将苏启明往后一拉,强行切断了联结。
“噗——”
那摊泥土瞬间化为齑粉,扬起一小片尘雾。插在香炉里的安魂香齐齐折断,香火熄灭。
门外,撞击声和呼喊声也突然停了。
一切归于死寂。
苏启明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瞬间精神上的冲击,比□□受伤还要难受百倍。
钟不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左手捂着胸口,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强行中断仪式,又用自身力量压制反噬,显然消耗极大。
他缓了几秒,立刻弯腰捡起地上的怀表,塞回苏启明手里,然后扶着他起身:“走,马上离开这里。”
苏启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钟不晚撑着。两人踉跄着走到门口,钟不晚快速收起玉牌和铃铛,推开自习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刚才的撞击和呼喊,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苏启明清楚不是。他听到了,那是陈墨的声音。
钟不晚扶着他快步下楼,直到走出学院楼,被夜晚的冷风一吹,苏启明才感觉稍微清醒了点。
“刚才是陈墨?”他声音嘶哑地问。
“是他。”钟不晚眼神冰冷,“他故意在关键时刻捣乱。”
“他为什么……”
“不知道。但今晚的事,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钟不晚抬头看了一眼学院楼三层的窗户,那里依旧漆黑一片,“我们先回去。你状态很糟,需要休息。”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公寓。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启明回头看了一眼学院楼。月光下,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
今晚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差一点,就能带那个困了二十多年的灵魂,回家看一眼。
苏启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
陈墨……
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