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里的教室景象扭曲、旋转,像被投入水中的倒影。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教室还是这间教室,只是桌椅变成了更老旧的木制款式,墙壁变得相对白净。
黑板上的血字消失了,只有满满的推导过程,各种公式和数字堆在一起眼花缭乱,让苏启明有点头疼。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正背对着他,站在黑板前,用力地写着计算过程,擦掉,再写,写了几行,他停下来,身体前倾,鼻尖快要碰到黑板,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第一百七十四遍。从这一步开始……积分变量替换,边界条件代入……为什么?为什么结果还是负值?物理意义说不通……不可能……我明明验算了那么多次……”声音并非在耳边响起,而是直接在脑海里轰鸣,带着一种偏执的焦灼和濒临崩溃的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他猛地抬起左手,用手掌侧面狠狠擦掉刚刚写下的三四行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的衣袖和肩头。他像是毫无所觉,再次抬起右手,在擦掉的地方重新书写,这一次笔迹更加用力,仿佛要将黑板凿穿。
“不对……还是不对……为什么算不出来……”
他低声喃喃,声音干涩沙哑,“条件……假设……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文献……对,再查查昨天的文献……”
他忽然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苏启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但肤色苍白,鼻上架着副黑色塑料框眼镜。头发似乎有段时间没剪,贴在额前有些长。
他看也没看教室里的苏启明,径直离开了。
画面在这里闪烁、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影。
苏启明意识到,他看到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画面闪烁,快速切换:
苏启明来到一间堆满书籍和文件夹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条纹。
中年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陷在皮质转椅里,只露出一个发际线后退的头顶和略显臃肿的背影。他手里拿着几页钉在一起的A4纸,正随意地翻看着。
刚刚的男生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成了拳。他今天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条纹衬衫,头发也勉强梳理过。
“非线性?”中年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怠慢,“书航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方向,国内外多少人碰过,水太深,出成果难。你看看你这些假设,”他用手指弹了弹纸页,“花里胡哨,脱离实际。工程上根本用不到这么复杂的东西。”
“你这思路完全错了,没有价值。”
叫书航的男生脸色惨白,嘴唇开合,“王老师,我……我查了很多最新文献,这个思路在理论上是有突破可能性的,而且我的初步计算也显示……”
“初步计算?”王老师打断他,终于转过身,将手里那几页纸随手扔在桌面上,纸张散开滑落,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冷淡和不耐烦。“李书航,你那些数据,可靠性有多少?自己重复验证过几次?这种没经过严格验证的东西,也就你自己当个宝。”
他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这里面收集整理的几个经典案例数据,倒还算齐全。这样吧,这些东西放我这里。你王师弟最近在做的一个项目,正好需要一些背景数据做对比。你回头把原始数据和处理方法详细整理一份给他,也算是你这段时间没白忙活。”
李书航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盯着散落在地上的纸,“老师,我毕……毕业的事。”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毕业?”王老师皱起眉,仿佛听到了什么麻烦事,“你现在的状态,心浮气躁,思路混乱,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先好好调整一下心态,把基础打扎实。毕业的事,以后再说,啊?”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行了,我还有个会。你把数据整理好给王宏,其他的,别想那么多。”
画面再次闪烁、跳动。
走廊上没有窗,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李书航背靠墙壁,慢慢地滑坐下去,蜷缩在墙角。
他把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肩膀轻微耸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旁边塑料垃圾桶里面塞满了撕碎的稿纸。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谈笑声隐约,没有任何人停留。
他像正在风化的石像,凝固在绝望里。
最后,画面定格在这间自习室。深夜,男生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被退回的、盖着“不予通过”红章的报告。他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眼神空洞,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个极其疲惫、仿佛彻底解脱般的微笑。
然后,他向前一步,消失了。
画面戛然而止。
苏启明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电光柱微微颤抖。刚才那短暂却沉重的“回放”,让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脏被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攥紧。
那不是鬼故事,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压垮、被剥夺、被忽视,最终走向绝路的过程。
“启明,启明,你看到了吗?”陈墨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显然也看到了什么,眼镜片后的眼睛通红。
“我看到,看到了……”苏启明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李书航……他叫李书航,学数学的……被导师……”
他语无伦次,试图组织语言,但李书航的故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思维混乱。
“我看到一个学姐,她一直在改简历,投出去,被拒,再改……她家里打电话来骂她没出息……她最后……在厕所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