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不是卞国的王子。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天底下通用的规则。
朝中各部的重要人物都在李宗学的算计之下。
有些人能用钱买到,有些人只能以理服之。
尹阳郑氏有兄弟二人在内阁,兄长郑多才原本掌管漕运,胞弟郑多友把持盐运,二人出手阔绰。
如今调入内阁,进项少了,出项一点不少。
越是有钱的人,越爱钱。
一百万两白银买通他们,只要在内阁会议上与自己同气连枝,同意出兵占领玉卿便好。
宫中有人送出消息,那个玉卿的太子妃正在上下活动,可惜无钱无势,只能到处磕头发誓。
贻笑大方,不足思虑。
郑氏兄弟果然拿钱办事,不仅一致同意出兵玉卿,还愿意以家资出资兵部,资助这次战争。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国王以仁义治天下。
借了郑家的钱打仗,事后瓜分玉卿领土的时候,最肥的那一块定要留给尹阳郑氏。
琅琊赵氏先祖与卞王共谋天下,与卞国同气连枝,是国内最强势的家族。
天官尚书掌管吏部,位高权重,首座赵忠恕门生遍布各个部门。
游说爱国者,自然不能拿钱,那是脏了人家的门庭。
尚书府内,赵忠恕的书房内,李宗学言之凿凿劝说。
作为主人的赵忠恕年逾六十,眯着眼睛,长长的白须垂在腰际。
“赵公,琅琊赵氏与国同休,已享千年富贵。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如今我卞国疆土已定,朝廷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赵氏子弟英才辈出,未来十年,晋升之路在何方?家族的增量富贵,从何而来?若无开疆拓土之功业,百年后的史书上,赵氏是‘守成之族’,还是‘鼎盛之族’?”
赵老太爷在朝中多年,对方话中意思再明确不过,他要知道的是李氏在这里面的位置。
“南北邻居打仗,又不知庆西李氏在其中有何利害,为何登我门庭,谆谆劝说?”
李宗学说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我都是国中一等大族,生死存亡都与国家一体。瓜分玉卿有百利于国家,自然于我李氏关系重大。”
李进一步道:“玉卿战后重建,其茶山、矿脉、漕运,需设‘茶盐转运使’、‘营田使’ 等要职。这些职位,非根基深厚、精通政务之大族不能胜任。赵公以为,除你我赵氏李氏,还有谁家能为国分忧,妥善经营?”
“大旱之年,朝廷出兵最忧粮草。丰国近日野心家遍地,若是贸然出兵,削减我国势力,让他丰国趁虚而入……腹背受敌的风险,还需考量。”
这一步早已与郑氏协商妥当,李宗学道:“我已运作,郑氏牵头,以预购玉卿国土内未来的查茶税为抵押,出钱供军。”
作为第一大族组长,赵忠恕发觉眼前人先自己与郑氏联盟,面上露出一丝不满:“既然李公已经与郑氏商议好了,又何苦劳碌自己,来登我赵氏门楣?”
“赵公的门楣,小人怎敢随意敲响?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又怎敢打扰大人清修?郑家有钱,大人有势,你们都同意的话,这件事就成了。”
“谁不知‘赵半朝’在圣上面前分量不同一般。您若是点头,我们再去说服我王,相比他会做出有利于我大卞的决定。”
奉天殿,朝会。
赵忠恕侧身观看李宗学和郑氏兄弟。
李宗学率先请奏:“陛下,玉卿被丰国出兵围困半月有余。其国地处要冲,若任其被丰国独吞,则丰国疆土将对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今日我们不出兵,明日丰国铁骑便可借玉卿之地,直指我南方腹地。此非谋利,实为自救!与丰国共分玉卿,是制衡,是为卞国赢得战略纵深。”
卞王道:“兵戎之事,重在粮草。天下大旱,非玉卿一家受难。我卞国百姓亦受饥饿之苦。贸然出兵,置百姓福祉于何地?兵饷银钱开销出去,国内救灾如何?”
郑多才请奏:“粮草之难,臣已有策。可令此次出兵,以‘就食于敌’与‘期货募粮’ 双轨并行。军中精锐前锋,速战速决,夺取玉卿粮仓以自补。后续大军粮草,由臣联络商户,以玉卿未来茶税为抵押赊购。如此,不动用太仓存粮,不增加百姓赋税,即可成此大业。”
卞王道:“你们倒是商量好了。赵尚书,你贵为肱骨,有何意见?”
赵忠恕禀告道:“大旱终将过去。旱后之玉卿,如久旱逢甘霖,其茶业复苏将带来爆发式的财富。此时介入,正是以最小代价,预定其未来三十年的茶税。此税可专设‘玉卿茶税司’,收入直接划入户部,或用于修建水利,永解旱患。此为以战养国,以邻之财,固我之本。”
作为户部尚书,赵忠恕自然考虑到朝堂内众家族利益分配问题,继续说道:“此次出兵,各州府、各军镇皆可轮换参战,共享军功。所获玉卿官职,亦可根据功绩与才能,由朝廷统一调配,非一家一姓可私占。此乃国家盛宴,可安天下武人之心,可缓内部权位之争。”
枢密院统领,兵部尚书赵乌头戎马半生,其赵家子弟多以兵部渠道进入军士系列。
听说要打仗,他猛地从武官班列中踏出一步,甲胄鳞片铿然作响。他先向国王抱拳,旋即转向文官队列,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杀气。
“这仗,早该打了!玉卿那帮子酸儒,守着金山银山当叫花子,如今竟让丰国那帮野狼先叼了肉去,简直是打我大卞的脸!这口气,咱武人咽不下!”
他目光灼灼,朗声道:“玉卿兵备,臣早派人摸了个底透——兵不满三万,甲不过五千,战马多是拉车的驽马。我卞国北军精锐只需出动五万,臣亲自统领,三个月内,必将其都城献于陛下阶前!”
奉天殿内吵得热火朝天,屋外却寒风刺骨。
凛冬将至,万籁肃穆。
国王听罢,面上无喜无怒,只用指尖缓缓敲着御座的龙头扶手。
半晌,他眼皮微抬,目光先落在赵忠恕脸上,又滑到亢奋的赵乌头身上,最后扫过全场。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温骤降:“两位赵尚书为国开源,为君分忧,忠勇可嘉。”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转冷:“可朕怎么听着……这仗怎么打,粮怎么筹,官怎么分,连玉卿将来哪片山归谁管,你们……都替朕和朝廷,盘算得一清二楚了?”
“今日这朝堂,倒让朕开了眼。一个出钱,一个出兵,一个画好了饼,一个磨快了刀。这玉卿,仿佛已是朕囊中之物,只等你们二位伸手去摘了。朕坐在这里,倒像个……盖印画押的摆设。”
短暂的停顿如同死寂,大殿上众人头顶压着千斤重担。
“仗,不是不能打。利,不是不能图。但朕要的,是朝廷的决议,是坦荡的阳谋!不是几家几姓,在朕的眼皮底下,就把未来的江山和官位都私下里勾兑好了!”
“此事,今日不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