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字旗的士兵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情愿,可在陆锷锴冰冷的注视下,终究没人敢造次,磨磨蹭蹭地也跪了下来,声音稀稀拉拉:“参见督宪大人。”
陆锷锴缓步上前,玄色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何事喧哗?”他的声音低沉威严,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跪着的士兵们浑身发紧。
陆字旗的头目连忙膝行两步,恭敬禀道:“回督宪大人,属下等在营中发现一名外族男子,形迹可疑,还持有皇室专属的回风剑法,怀疑是奸细,正准备逮捕,周字旗的弟兄突然赶来闹事,双方才起了冲突。”
“放屁!”张猛立刻反驳,也忘了畏惧,梗着脖子道,“督宪大人,这小子先是擅闯我周字旗营地,还动手伤了弟兄,我们是来抓他回去问罪的!他那剑法来路不明,指不定是偷学的,根本不是什么奸细!”
“你还敢狡辩?”陆字旗头目怒道,“若不是你们横插一脚,我们早已将人拿下!”
“够了。”陆锷锴冷冷打断两人的争执,目光扫过跪着的两拨士兵,“军营之内,私斗滋事,目无军纪,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话音一落,营地里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旗帜的声响都清晰可闻。“陆字旗校尉向豹,管束不力,纵容属下与同僚争斗,重打三十军棍。”
陆锷锴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字旗张猛,寻衅滋事,挑起争端,同样重打三十军棍。”
“另外,陆字旗、周字旗本月军饷减半,以示惩戒。”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再有私斗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属下遵命!”陆字旗头目恭敬应道,张猛虽满脸不甘,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咬牙低头:“……遵命。”
“各自带回营地,闭门思过。”陆锷锴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耐。
士兵们如蒙大赦,陆字旗的人搀扶着头目,周字旗的人架着张猛,纷纷撤离,原本混乱的营地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和尘土。
曲锡怀上前一步,抱拳道:“督宪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行刑。”
“不必,让亲兵处置即可。”
陆锷锴淡淡道,目光转向身后的许砚樵,“你,跟我来。”
许砚樵还愣在原地,脑子里满是方才那句“小婊子”的屈辱和陆锷锴铁腕处置的震惊。他看着陆锷锴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披风在晚风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龙涎香的味道萦绕不散,与当年在焕京时的气息重叠,让他心头五味杂陈。他攥紧了怀里的草帽,指尖泛白,犹豫了一瞬,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军营的通路在夕阳下延伸,陆锷锴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透着掌控一切的威严,而他跟在身后,像个被驯服的猎物,带着满身的狼狈与不解,一步步走向那顶象征着权力中心的中军帐。
帐帘“啪”地一声轻合,隔绝了帐外的喧嚣,只留一缕夕阳余晖从缝隙漏入,在兽皮地毯上投下窄窄一道暖光。许砚樵后背抵着微凉的帐壁,心脏狂跳不止,棕黄色的卷发凌乱地搭在肩头,沾着的尘土簌簌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中军帐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只有陆锷锴解玉带的轻响——“咚”的一声,玉带被轻轻放在案几上,沉闷却不刺耳。他没看许砚樵,径直坐在案后的虎皮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摊开的军报,昏黄的宫灯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铠甲的冷光与龙涎香的温润气息交织,没有窒息的压迫,反倒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包裹感。
许砚樵攥紧衣角,粗布长衫被捏得发皱,指尖泛白。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陆锷锴的目光,不像实质的刀子,倒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卷发、他沾着尘土的脸颊、他紧绷的肩膀,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陆锷锴一身玄色铠甲未卸,肩甲上还沾着未拭去的尘土,他斜倚在案边,指尖把玩着一枚青铜兵符,目光沉沉地锁在许砚樵身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良久,才听见他低磁的嗓音破开帐内的寂静,混着几分军营特有的粗粝:“怎么不敢看我?”
许砚樵肩头微颤,喉结动了动,声音细得像帐外的风,几不可闻:“我、我没有……” 话落,他非但没抬头,反而将下巴埋得更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满帐的铁血气息里,显得格外脆弱,像误入沙场的玉瓷。
陆锷锴低笑一声,靴底碾过地上的军报,发出“哗啦”的脆响,随即阔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铠甲的冷硬,瞬间将许砚樵整个人罩进阴影里,帐内的龙涎香骤然混上了浓冽的血气,压得许砚樵呼吸一窒。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手腕就被陆锷锴攥住,紧接着,另一只手猛地揽住他的腰,力道陡然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铠甲的棱角硌得许砚樵生疼,他能清晰感受到陆锷锴掌心的薄茧,以及那股迫人的、带着占有欲的气息。
“你——”许砚樵心头一慌,挣扎着想挣开,却被陆锷锴扣得更紧,他又急又怕,猛地拔高声音,带着几分破音的尖利,“陆锷锴!你想干什么?”
陆锷锴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盯着他泛红的眼尾,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语气里的戏谑裹着几分冷意,像淬了冰的钩子,勾着人心尖:“许公子从焕京千里迢迢赶来,闯我中军帐,难道不是为了同我做这事,又是为了什么?”
许砚樵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羞赧,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想挣开手腕,却被攥得更紧,只能咬着粉润的唇瓣,艰涩开口:“我、我是来找你……求你救我弟弟和长姐。”
那声音里裹着慌乱的颤音,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狠劲,像被惹急了的幼兽,明明害怕得浑身发颤,却还是梗着脖子反抗。
陆锷锴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盯着他泛红的眼尾,眼底翻涌的晦暗不明的光闪了闪。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有多剧烈,单薄的身子像片风中残叶,却偏要硬撑着不肯屈服,那点脆弱又倔强的模样,竟莫名刺了他一下。
他沉默片刻,揽着许砚樵腰肢的手骤然松开,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也随之卸去。
许砚樵失去支撑,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兵器架,“当啷” 一声,架上的短刃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他扶着冰冷的兵器架,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过气,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眼底满是羞愤与惊魂未定,却还是强撑着瞪向陆锷锴。
陆锷锴后退半步,抱臂立在原地,玄色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盯着许砚樵狼狈的模样,语气里的戏谑裹着几分未散的冷意:“我凭什么要帮你救他们?”
许砚樵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险些撞上帐内的兵器架,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急切:“你可以把我留在你身边。沈青山一直将我视作掌中棋,我留在你这儿,他投鼠忌器,便不敢轻易对你动手。”
“我为什么要对付沈青山?”陆锷锴挑眉,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兵符,发出清脆的响,语气里满是讥讽,“再说,许公子自幼锦衣玉食,当惯了扬州城里的贵公子,想必是连怎么求人都不知道吧?”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许砚樵的心口。他僵在原地,脑海里轰然炸开。是啊,他怎么就这般天真?当初焕京的温存缱绻,那些耳鬓厮磨的情话,那些肌肤相亲的夜晚,或许从来都只是陆锷锴的一场戏,又或许陆锷锴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小婊子玩玩儿而已,是他自己傻,当了真,这些年念念不忘,无数个被沈青山控制的深夜,都将他当作春梦的对象,抱着那点虚无的念想熬过来,如今竟还巴巴地跑到西南,妄图用自己换亲人的生路。
难堪、羞耻、失望……无数情绪缠在一起,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裹住。他的脸颊由红转白,指尖凉得像冰,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疼。
许砚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膝盖弯下,“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石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骨髓,远不及心口的寒。他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眉眼,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求都宪救我长姐和弟弟!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锷锴盯着他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此刻眼尾泛红,唇瓣被咬得发白,透着一股破碎的脆弱,竟比在焕京时的温润模样更勾人。
他缓缓俯身,指尖抚上许砚樵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眼下的薄红,触感细腻微凉,语气低沉而暧昧,混着帐内的兵戈气,竟生出几分诡谲的缠绵:“樵郎,此话当真?做什么都可以?”
许砚樵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抠着掌心,没敢动,也没敢应声。
陆锷锴的手缓缓下移,隔着素色长衫,落在许砚樵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剧烈的心跳,“咚咚”作响,像要挣破胸腔跳出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乱。他低笑一声,声音里的嘲弄尚未散去,人却越靠越近。
许砚樵睫毛剧烈颤抖,心头慌得厉害,却强迫自己放松了紧绷的肩颈。他以为这是交易的开端,是换取亲人生路的代价,哪怕胸腔里还翻涌着羞耻与不甘,也只能闭着眼,微微仰起脖颈,将那点脆弱的、带着乞求的唇瓣,朝着陆锷锴的方向递过去。
温热的气息已拂过他的额发,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血气,像一张密网将他笼住。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相触,烛火在他们之间晃出朦胧的光,许砚樵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微热,他攥紧的指尖微微松了松,眼底的绝望里,竟生出一丝卑微的、近乎认命的顺从。
可就在这一刹那,陆锷锴的动作骤然停住。没有预想中的触碰,只有一句淬了冰的话,裹挟着浓烈的嫌恶与不耐,砸在他的心上:“滚出去。”
那三个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击碎了许砚樵所有的隐忍与希冀。他猛地睁开眼,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陆锷锴,眼底的乞求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冻成了冰。
他的身子僵在原地,仰着的脖颈还维持着方才的弧度,唇瓣微张,连呼吸都忘了。帐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得陆锷锴眼底的嘲弄格外刺眼,那是一种看轻、一种不屑,仿佛他方才的顺从,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许砚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又在瞬间褪得冰凉。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上青石板,疼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帐内的龙涎香混着血气依旧萦绕鼻尖,可此刻却只觉得刺鼻又冰冷,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呼吸都带着颤。他趴在地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人看见他眼底瞬间翻涌的绝望与屈辱,也没人看见那迅速漫开的湿意。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喘息,在满帐的肃杀与寂静里,卑微得像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