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掀起帐帘一角,浑浊又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硝烟、汗水与劣质酒的味道,比帐外更显厚重。许砚樵望着两名兵卒远去的背影,又瞥了眼依旧传出争执声的中军帐,终究按捺不住性子,悄悄迈开脚步,沿着军营的通路闲逛起来。
他压低帽檐,尽量避开巡逻的兵卒,目光却被营中林立的旗帜勾住——最显眼也最密集的,是绣着“陆”字的明黄旗,旗面平整,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下兵卒皆着统一玄色短打,正列队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呐喊声震彻云霄,一看便是陆锷锴的嫡系。
可走着走着,许砚樵渐渐皱起眉头。这军营竟远比他想象中混乱,除了“陆”字黄旗,还插着不少样式各异的旗帜:有绣着“周”字的青旗,旗面边缘磨损严重,旗下士兵穿着半旧的铠甲,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外抽烟闲聊,连站姿都歪歪扭扭。
还有几面没有姓氏、只绣着“团练”二字的红旗,士兵们衣衫驳杂,有的穿粗布短褂,有的甚至露着胳膊,正围着一口大锅争抢吃食,喧闹声不绝于耳。
更让他诧异的是,各部队的军风简直天差地别,仿佛不是驻扎在同一座军营里。这边“陆”字明黄旗的营地,气氛肃穆得让人不敢喘大气。数百名兵卒身着统一的玄色短打,腰束宽皮带,脚踩厚实的军靴,列队站得笔直,像一排排挺拔的青松。“喝!”“哈!”的呐喊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
士兵们挥刀时手臂绷得笔直,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咻”的锐响,落刀角度分毫不差,刺枪时枪尖直指前方,枪杆稳如磐石,没有一丝晃动。一名络腮胡校尉背着手站在队列旁,眼神锐利如鹰,一旦发现有人动作拖沓或姿势变形,立刻厉声呵斥:“张三!挥刀没吃饭吗?胳膊再抬高三分!”被点名的士兵浑身一激灵,连忙调整动作,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却不敢抬手擦拭,依旧咬牙坚持。
还有个年轻士兵体力不支,刺枪时枪杆微微发颤,校尉上前抬脚就踹在他膝盖后弯:“站直了!军人的骨头是铁打的,不是棉花捏的!再抖就去跑五十圈!”
士兵踉跄着站稳,眼里虽有疲惫,却依旧挺直腰背,动作丝毫不敢怠慢。
可转头看向不远处“周”字青旗的营地,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面青旗边缘磨损得厉害,旗面皱巴巴地耷拉在旗杆上,连风都吹不起来几分精神。旗下的士兵穿着半旧的铠甲,有的铠甲扣子没扣好,露出里面的粗布衣裳,有的干脆脱掉铠甲,只穿一件单衣,歪歪扭扭地靠在帐篷柱上。
一个瘦脸士兵斜倚着柱子,手里拿着块磨刀石,慢悠悠地磨着腰间的长刀,磨两下就停下来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刀刃磨得发亮,却没见他有半点要操练的意思。
不远处的空地上,四个士兵围坐在一块油布上,地上摊着几枚铜钱和一小袋碎银子,正聚精会神地赌钱。
“押大!老子就不信这次还输!”一个矮胖士兵把三枚铜钱拍在地上,嗓门洪亮。
对面的高个士兵眯着眼打量他:“王胖子,你都输了五把了,还敢押?小心把你这个月的军饷都输光!”
“怕个球!”王胖子拍着大腿,“说不定这把就翻盘了!”
旁边两人跟着起哄,一人喊道:“快开快开!别磨蹭!”
一人则咂嘴:“你们小声点,别被巡营的逮着了!”
王胖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啥?咱们是巡抚大人的兵,巡营的敢管?”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士兵勾肩搭背地从帐篷里出来,不知因为什么起了争执,互相推搡起来。
“你他娘踩我脚了!”
“踩你怎么了?谁让你挡老子的路!”
“老子看你是找抽!”其中一人抬手就推了对方一把,另一人不甘示弱,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嘴里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周围的士兵见状,不仅没人上前劝阻,反而围了过来起哄:“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李四加油!把他摁在地上揍!”还有人趁机起哄打赌:“我赌李四赢,输了请喝酒!”
“我赌张三!他力气大!”乱糟糟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全然没有半分军人该有的肃杀之气,倒像是市井里的混混斗殴。
那些团练部队的散漫,比“周”字旗部队更甚,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军营里的队伍。他们的武器杂乱得像从市井杂货铺里搜罗来的,没有一件规整的军备。
长刀大多锈迹斑斑,刀刃卷着边,刀鞘要么缺了半块,要么用麻绳胡乱捆着;短棍是随手砍的树枝,带着未削净的毛刺和枯叶,有的还歪歪扭扭不成章法;更荒唐的是,好几个人肩头扛着的竟是农家种地用的锄头,木柄磨得发亮,铁锄头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土,一看就是从自家田埂上直接扛来的,甚至有个矮个汉子斜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粪叉,齿尖挂着些不明污渍,与周围的刀枪格格不入,透着股滑稽又心酸的离谱。
这些人没有半点队列可言,三三两两、东倒西歪地在营地里游荡,像一群无业游民。有的勾肩搭背,嘴里嚼着草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路过的其他部队,眼神里满是好奇而非敬畏,有的蹲在路边的土坡上,围成一圈抽着旱烟,烟杆在手里传过来递过去,烟雾缭绕中闲扯着家常;还有两个汉子干脆靠在一棵老槐树下,你一拳我一掌地打闹,嘴里还嚷嚷着不着边际的话。
“我说,咱们这团练当得真舒坦,不用像‘陆’字旗那帮傻子似的天天操练。”一个高瘦汉子吐掉嘴里的烟蒂,拍着大腿笑道,声音粗哑。
旁边扛锄头的汉子咧嘴应和:“那是!咱们是来混口饭吃的,又不是真要去跟土匪拼命!你看‘周’字旗的兄弟,不也天天歇着吗?”
“歇着归歇着,听说土匪可凶了,前些日子还掳了好些姑娘。”另一个矮个汉子抱着短棍,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意。
高瘦汉子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个球!有总督和巡抚大人顶着,轮得到咱们上?再说了,真遇上土匪,咱们这锄头粪叉,难道还打不过他们?”
“就是!”蹲在地上抽旱烟的汉子接话,“咱们只要在营里凑个数,领了军饷回家娶媳妇就行!剿匪那事儿,让那些吃皇粮的正规军去干!”
几人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粗鄙又刺耳。有个路过的“陆”字旗士兵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紧锁,却没多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显然,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连争执的必要都没有。
许砚樵躲在帐篷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发沉。这些团练拿着军饷,却毫无军人的职责与血性,武器杂乱,纪律全无,别说剿匪,恐怕真遇上土匪,只会掉头就跑。西南匪患之所以猖獗,这样松散无用的团练,恐怕也是其中一个缘由。
帐内陆锷锴与周显争执不下,帐外军营便已是派系林立、各自为战。那些不同的旗帜,分明代表着不同的势力——有总督嫡系,有巡抚麾下,还有地方团练,各归其主,军风各异,难怪西南剿匪迟迟不见成效。
他顺着通路继续往前走,又见到几支衣衫奇特的部队,有的穿着镶着蓝边的兵服,有的则是灰扑扑的布衣,与“陆”字旗的玄色、“周”字旗的青色格格不入。这些部队大多没有操练,要么扎堆闲聊,要么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甚至有士兵在帐篷后偷偷饮酒,酒气随风飘来,与军营该有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
许砚樵心里泛起一丝凉意。这样分裂的军营,别说合力剿匪,恐怕内部都矛盾重重。他想起自己被掳时的绝望,想起那些被土匪残害的百姓,再看看眼前这松散混乱的军营,终于明白陆锷锴为何要与周显激烈争执——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一致的军纪,西南匪患,终究是难以根除。
他下意识地往中军帐的方向望了望,争执声似乎弱了些,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帽檐下的目光掠过那些杂乱的旗帜,许砚樵攥紧了拳头,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既为陆锷锴处境的艰难而担忧,又隐隐觉得,这样的混乱,或许正是他能在西南立足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