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组织起了一支娘子军。
娘子军从一开始的被人嗤笑、不被看好,到为了城内的百姓做了许多善事,拯救了许多生命,甚至对外敌战争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妻子在边城也深受百姓爱戴,在百姓中声望很高,尤其是在女人之中。
她一声令下,就有无数娘子跟在后面冲锋陷阵。
边城的女人,在家中的话语权是很高的。
可是,这样耀眼的妻子,却因为生产,走过两道鬼门关后,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好不容易撑过了边城的清苦日子,却在回到京城这个富贵窝后,骤然病倒。
即便吃了无数药、把了无数次脉,他跑遍了京中最盛名的药堂,重金请来了资历最深厚的医师,甚至厚着脸皮朝圣上开口,将太医院里的太医请了个遍。
都无济于事。
妻子还是离开了他。
聪明耀眼的妻子因病离他而去,京中无人知晓她的姓名,就连最终墓碑上的落名都要冠上“洛氏之妻”之名。
而比妻子笨拙、比妻子胆怯,天赋远远比不上妻子的他,却成了人人皆知的大英雄。
大家都喊他“洛将军”。
京中众人不知晓,他们眼中的大英雄,在无数个深夜思念亡妻到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甚至数次恨不得就这样随她而去。
直到,他发现了一本手册。
在整理妻子遗物时,他无意间翻到床板最边缘的小板缝隙内,藏着一本卷边的手册。
他颤抖着手,拿出了这本封面颜色都开始褪去的手册,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看。
彻夜难眠。
手册里面字字句句,记录了妻子回京后发生的一切。
她习惯了边城的温暖气候,跟随丈夫回京后,反而不适应京城里的四季冷清。
她习惯了边城的豪爽义气,反而不适应京城的规矩众多、繁文缛节。
尤其是,京城贵妇们议论着她粗糙的皮肤,不合礼节的一举一动,曾经亲身上阵杀敌的经历。
仿佛她是一个怪物。
她的坦率不被容纳,她的豪爽被视为粗鲁,她曾经的英勇,被视为手沾人血的可怕。
她所有的耀眼,都被一点点磨灭。
曾经的聪明、真诚、大义,都被新的评判标准所覆盖。
这些耀眼之处,成了角落里的尘埃,不值一提,无人在意。
最终,被人遗忘。
她一开始的疑惑不解、愤怒无助,到后来的麻木无力、心灰意冷。
洛父一遍遍地翻着这本手册。
仿佛透过了文字,能感受到妻子靠在书桌上,写下一撇一捺的情绪。
隔着时间与空间,他一次次地触摸着妻子的情感。
一开始,他震怒、自责,怒火蔓延到所有相关的官员夫人。
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过妻子舌根,当面嘲笑过妻子、给她难堪的人,他都报复回来了。
连带着他们家里的男人,都滚出了京城。
到后来,他陷入了和妻子同样的迷茫。
他渐渐变得消沉,少言寡语。如同一把收了刃的利剑,敛去了所有的锋芒。
同僚们都说他丧妻后变得更成熟了。痛苦,是男人成长的必经之路。以后的日子还要好好过。
又说,男人身边怎么能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有热心想巴结他的官员,更是殷切介绍家中女眷给他,期盼着能沾上将军府的光。
他嗤笑。
他的心,早已给了最热烈的骄阳。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唯有圣上察觉到他心底不停翻滚、涌动的灼人岩浆。
问起时,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一笔带过。
这些情绪怎么能够诉说?
他无从诉说,也不想诉说。
只在夜深人静时,在他思念妻子时,任由心底的岩浆在身体内部翻滚、流动,灼烧他的每一寸心房。
他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话语形容。
直到那一天。
那天,才三岁的女儿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跟前,用磕磕绊绊的、不太流利的话,娇声哭着说要他抱抱。
用小女孩特有的小奶音哭泣,问他是不是不要她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去看她。
说她被别的小朋友嘲笑是没有爹的小孩。
看着女儿稚嫩的面孔,他刹那间决定了什么。
他彻底封存起心中折磨他数久的岩浆,低下头,笑着抱起女儿。
一边托起她的小奶膘,一边告诉她爹爹一直很爱她,只是太忙了。
看着女儿绽开笑容的稚嫩脸庞,他心中感到无比的安定。
自那以后,他成了“别人家的父亲”,将女儿宠成了小公主。
女儿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即便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不会反驳她拒绝她,而是特意找宫中画师制作画膜,再专程去找京中手艺最精巧的手艺师雕刻出来。
最终作为小礼物献给女儿。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女儿房内堆满了他四处搜罗来的精巧礼物。
许多同僚看不惯,说他过于惯女,娇宠女儿,这样不好。
他嗤之以鼻,从来不听他们高谈阔论、狗屁不通地评价他的行为。
这些人懂什么?
他爱女儿,就是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给她修建最精美最豪华的闺房,给她买最珍贵最闪光的饰品,给她量身制作布料最好、手艺最精巧的衣裳。
他的女儿,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他只要她一辈子开开心心,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这是他亏欠她的。
也是他曾经亏欠妻子的。
可不知什么时候,女儿的眼里不再是单纯的懵懂,如同清澈的湖水能够一眼看到底,开始装进了一些更多、更重的东西。
一些……他不想让她接触的东西。
一些,他自己也没有弄懂是什么的东西。
终于,你也要走你母亲的路了吗?
又或是,她没有走完的路。
洛父望着女儿小小的,却又高大的背影,杵在原地注目良久,转身离去。
果真是顾锦的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