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屋外的声控照明灯忽的亮了。
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从电梯口挪到房屋门口,带着冲天的呛人酒味。
方锐扯着皱得不成样子的领带,脚步虚浮地靠在雪白墙壁上。
酒桌上被强行灌下的高强度白酒仿佛还在胃里翻滚,格外灼人。
或许是酒精上头,或许是此时此刻万籁俱静,四周无人,他内心的烦躁与屈辱格外压制不住。
想到饭局里直系领导对他的大加赞赏,“小方啊,不错不错,最新交上来的方案明显是开窍了!比起以前写得狗屁不通的东西,进步飞速!果然是高材生啊,一点就通!来来来,为我们公司的后生可畏,喝一个!”
明明是夸赞的话,明明是讨得了领导的欢心,但他嘴角愣是扬不起来,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用酒杯遮住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白酒下肚,格外火辣辣。
谁让夺得领导青眼、被大家夸赞的方案,不是出自自己之手,而是辞职在家做全职太太的妻子奉出的呢?
想到自己熬夜费心做的方案被弃之如敝,不当回事、随手拿来交差事的这一份却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就觉得无比可笑!
领导的脑子怕是喝酒喝太多给喝坏了!
他费尽心思、认真调研设计的方案不予采纳就罢了,居然把一个女人做的方案捧到天上去。
一个女人,一个头发长见识短、在职场混不下去只能回家依靠着他谋生的女人,懂什么方案,懂什么职场?!
领导的每一句夸赞,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一般扇在他脸上。
偏偏他得罪不起对方,只能假笑着应对。
心头百般不是滋味,一肚子气憋在心里,无处可撒。
作为一个外人眼里的模范丈夫,他从不主动吵架,一旦心烦意乱,或是妻子惹他生气了,他从不斥责发火。
他的闷气,在手机一次次响起妻子的来电,又因久久未接而熄灭的铃声中,在深夜应酬完毕回到家中,看到妻子趴在桌子上等待他等到睡着,而饭菜丝毫未动的时候,在看着上学时期被人仰望的学霸女神,如今为自己洗手作羹汤,辞去工作,一心一意伺候自己的衣食住行,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打扫卫生、准备饭菜,而自己只需享受的时候。
在这些时候,他因妻子而生的气,会一点点消减、勾销。
想到微信聊天页面上,妻子询问自己何时回家,自己至今还没有回复。
想来她此时应该趴在餐桌或蜷缩在沙发上,守着一桌饭菜,分口未动。
若是自己喊醒她,却又什么都不问,只说一句“怎么不回消息”?
语气轻柔柔的,生怕显得是在埋怨。
而自己只需随便扯个理由,就能轻易糊弄过去。
若是想彰显模范丈夫的风范,再语带关切地问一问她有没有吃,她便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自己减肥,不吃晚饭。
下一秒就催促自己赶紧休息,明天早起上班,再贴心地去浴室开开暖气,找出自己明天上班穿的男士西装熨烫好,挂在衣柜最外面一层。
方锐百无聊赖地想着,边掏出钥匙插进门孔中。
这些流程如同被机器设定好一般,他内心都已毫无波澜。
但是今晚他着实受了不少气,必须得给妻子一点冷脸瞧瞧,出出气。
否则看她满脸无知、幸福洋溢的样子,真是扎眼啊。
“咔嚓”。
钥匙转动到一半,却像被什么挡住了,使劲拧也没有反应。
他不信邪地转了两下,拔出钥匙,照着灯光仔细辨认。
也没拿错啊,怎么就转不动了?
心里本就不爽,又碰上这茬事,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失去了继续尝试的耐心,紧簇眉头,上前重重地拍打门板。
这声音打破了夜色的静谧。
没过多久,安静的楼道里传来开门的“嘎吱”声,隔壁邻居的大门被猛的推开。
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推开门,不满地吼了句:“吵什么吵?!大半夜的不用睡觉是吧!”
方锐被对方压迫性的体格震住,刚刚敲门时的气势汹汹瞬间被抽干,哈着腰直向对方道歉陪笑。
送走这尊大佛,他抚去了额头的冷汗,回头狠狠瞪了眼家门口,仿佛能透过这面墙壁望到自己那木头般的妻子一样。
酒壮怂人胆,晚上灌的酒也在刚刚的虚惊一场中醒了一半,他终究是不敢再大肆敲门。
无处可归,他只得掏出手机搜索家附近的酒店。
没办法,先凑合一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