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翎沉默了许久。
那前来通传的侍女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忍不住抬起头来,隔着一道珠帘,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抹美好的影子。
“……请他进来吧。”
冷淡的,略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放在女子的身上总归有些违和,但也并不奇怪——世上总有些异于常人的人,就算是女生男相或是男生女相者,也是有的,更何况只是声音。
于是那侍女不过愣了片刻,便低下头,撩开珠帘,姿态极恭谨地出去了。
“……”
沈翎直起腰,端坐在榻上,双手叠放在小腹前,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而后委顿在地。
他如今这样的姿态,倒是十分端庄了,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腰间那本该有腰封的地方空空如也,衣衫也散乱得很。
事发突然,留给沈翎整理衣着的时间并不多,是以他只得匆匆将衣襟拉好,好叫此时衣着规整些许。
赵名芳要来,于是出于谨慎,沈微命并不敢在此间显露行迹,旋即只见身侧血影微微一动,不过片刻便融入了沈翎脚下的影子里,再无半分痕迹。
沈翎倒是不曾久等,实际上不过片刻,赵名芳便已然踏入了此间。
来者穿着一件荼白色的衣衫,外边披着一件宽大的织金大袖,一道玄色的腰封束缚住那截劲瘦的腰身……其人身形瘦削,姿态端雅,面容俊美而温和,总给人以一种春风化雨之感。
只见他轻轻抬手,正要撩开珠帘。
“还请止步。”沈翎却道:“我衣衫不整,不便之处还望掌教真人见谅。”
他这意思,便是不想叫赵名芳进来了。
闻言,赵名芳只是笑了笑,倒也并不曾多说什么,只放下了手臂,在外间的案几后落座。
二人隔着珠帘,相对而坐。
以赵名芳的修为,若是放出神识,别说是一道珠帘了,就是十道珠帘也拦不住他的视线,但或许是因为今日不费丝毫力气便将沈翎占为己有,其心情十分愉快,于是便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此刻倒还真的像个正人君子一般,半点不曾逾矩。
沈翎松了口气——不用直面那人,总是能够令他放松些许的。
此人的到来于他而言实在是突兀,他也还不曾想好,自己究竟要如何与此人交谈。
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一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生怀疑,只是他不明白的是,此人为何会如此轻易地便遂了他的意,让他留在这天音居。
要知道天音居可是此人清修之地,若是自己想要做什么手脚,那都是十分方便的。
赵名芳身为一派掌教,不该如此没有防备心才是……除非,他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能够笃定沈翎的实力威胁不到他。
沈翎沉默了半晌,心中却仍是如同一团乱麻一般。
“此番实在是叨扰掌教真人了。”沈翎顿了顿,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袖袍,似乎有些紧张,“我……”
不必在这人面前掩饰身份,因为此人早就看透了他的伪装。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期待过自己这拙劣的伪装能够瞒过赵名芳。
身份不必隐瞒,但他真正的目的总是要隐瞒的——他总不能将自己察觉到天魔气息之事捅出去。
毕竟此事乃是赵名芳心中的秘密,若叫赵名芳知晓自己心中所想,恐怕下一刻他便会被灭口。
他犹豫了片刻,心中稍作思索,便决心要将修为当作借口来糊弄赵名芳。
毕竟先前那一次双修他确实得到了许多助益,若将这修为当作借口,想必此人不会怀疑。
“我如今已转修风月道。”他斟酌了半晌,敛眸,“还望掌教真人……能够助我。”
此言一出,赵名芳便是一挑眉,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讶异的神情来,“你转修风月道一事,剑尊可曾知晓?”
沈翎摇了摇头,“他并不知道,我也不愿叫他知道……我转修此道,本就是出于无奈。”
“师尊他待我恩重如山,我不愿叫他为此事烦忧,也不愿让此事为旁人知晓而令他蒙羞。”
沈翎低声道:“还望,掌教成全。”
如若赵名芳真对他这副皮相有那等暧昧不清的心思,那么便必定会顺水推舟地同意此事。
果然。
下一刻,赵名芳弯了弯嘴角,俊美温和的面容上一派忧虑怜悯的神色,“你都这样说了,我哪里还会舍得拒绝你。”
这样的话语难免有些过界了,不像是一派掌教对门中弟子所说的话,倒像是对待自己的情人。
不过沈翎本就是奔着这个来的,是以只默了默,也不曾多说什么。
“如此,便多谢掌教真人了。”也不知这样的理由能不能糊弄过去,但既然赵名芳已然同意他的请求,那么今后便有的是机会迷惑此人的神智。
如此一想,沈翎松了口气,僵硬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正要开口送客,却听赵名芳微笑道:“你境界不稳,用这分魂分身之法难免伤身,不若我替你检查一二?”
他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但沈翎怀疑,此人应是对他仍有所疑虑,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于是沉默了片刻,垂首,“那便劳烦掌教真人了。”反正就算这次他拒绝了,下一次这人也会另寻旁的法子试探,倒不如此番就同意了此人,如此也好令此人安心。